裴蘅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语气带上几分小心翼翼:“娘子,你先用早膳,我先去厨房煎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去了,门在身后合上。
日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那把暗银鞘口的刀上。南瑛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刀拿起来,重新翻到内侧那行刻字。
她没见过这种记号。但南境斥候的刀,每一把都有编号。这把有记号,却没有编号——要么是私铸的,要么是从某个不归军部管辖的地方流出来的。她把刀收进袖中。
胡乱吃了几口后,出了门。
吩咐春桃叫来在院中伺候的丫鬟,南瑛一个个询问过去,但没人认识这柄刀。最后是一个刚入府不久的丫鬟“呀”了一声,说先前替黄杨换土时打碎过花盆,姑爷随手从角落指了个花盆给她,后来兴许就是这个。日子隔得久了,记不真切。
南瑛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她们离开。心烦意乱间,她刚想往厨房走,就见陆铮领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前来。
那男人穿着件半旧短褐,低着头,畏畏缩缩的。
“大小姐。”陆铮拱了拱手,“这人是云渚来的,说是以前认识裴公子。”他朝身后那人扬了扬下巴,“正好在营里碰上,想着你可能用得上,就带过来了。”
男人身体抖得厉害,试探着半抬起头。他五官全揉在一块,面色土黄,皱皱巴巴的。
从他脸上那些皱纹中,南瑛勉强辨认出此人确实是南边的长相。
“什么事?”南瑛问。
陆铮推了推男人一把,“大小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,只管实话实话就行。”
男人缩了一下肩,连忙拱了拱手。“小的是云渚人,姓李,以前在裴家铺子隔壁开杂货铺的。”
南瑛太阳穴突突直跳,面上故作镇定,“你认识裴屿安?”
“认识认识。裴家那个二房的侄子嘛,从小就体弱,风一吹就倒,跟个姑娘似的。走两步就喘,他二叔嫌他不中用,老打他。”男人顿了顿,像在回忆,“不过那孩子脾气倒好,见谁都笑,就是胆子小得很,连马都不敢靠近。”
南瑛微怔,“连马都不敢靠近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李掌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“有一回他二叔让他去城外送东西,给他牵了匹骡子,他都不敢骑,硬是牵着走了十几里地。后来他二叔气得把骡子卖了,说养他不如养头驴。”
他干笑了两声,又觉得说得不太妥,讪讪地住了口。
南瑛心里头涌上众多疑惑,她掐了一把手背,说:“裴屿安在马球场骑过马,骑得很好。”
李掌柜愣了一下,“……这怎么可能?裴家那孩子连骡子都不敢骑。”
南瑛神色一恍惚,忆起自己初识裴屿安时,他一人被一群武功高强的江湖杀手追杀却游刃有余。
先前她不是没怀疑过他,但事事滴水不漏。如今想来,最可疑之处亦在此。
但她仍想信他,又问:“你如何证明你所言句句属实?”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很刁钻。
李掌柜摸了摸脑袋,似是被此问难住了。
须臾,他取出文书,“这是在下的身份证明。但大小姐这个问题,恕在下难以回答。”
南瑛没看,也没再追问,拿出些碎银子,想将人打发。
但李掌柜没收。
“小的只是不希望大小姐被骗。”李掌柜说完,迟疑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大小姐若问裴家那孩子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……小的记得一件事。十几年前云渚乱那会儿,裴家二房门口总有马车进出,说是接了个伤得很重的人。后来那孩子——就是裴屿安——总往那边跑。再后来就没人提了,兴许是死了吧。”
他说完,挠了挠头,大约是觉得自己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,缩着肩退了两步。
南瑛“嗯”了一声,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陆铮还站在另一旁,似是想说些什么,一见南瑛兴致缺缺,最后只留了一句“若是大小姐哪日想玩马球,在下随时奉陪”后就离去了。
南瑛独自一人在廊下发了许久呆,才回屋。
门被推开了。裴蘅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热气正袅袅地升着。他看见她坐在桌边,也看见了桌上那把刀。
“你还没收起来。”
“忘了。”南瑛站起来,朝他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碗,药汁浓黑,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“今天怎么又喝?”
“陈郎中说这药得连服七日。”裴蘅垂眼看着碗沿,吹了吹热气,仰头喝完。
他搁下碗的时候,南瑛伸出手,指尖擦过他手背——温度比常人高一些,脉搏稳而有力。
这双手,握过缰绳、挽过弓、杀过人。她见过。
“陆铮来过了。”她说。
裴蘅擦嘴角的动作停了一下,把碗搁回桌上,响声沉闷。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带了个人来见我。说是云渚来的,认识你。”南瑛看着他,“他说你连马都不敢靠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