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乐怔怔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融在清冷月色深处。
晚风从窗棂肆意灌入,吹得寝殿纱帐层层翻飞,案上烛火随风轻轻摇曳,光影忽明忽暗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上颈侧那一处暧昧的红痕,肌肤之下滚烫的余温,久久不曾散去。
方才萧云霜俯身贴在她耳畔低语,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,烫得她浑身止不住轻颤。
明明方才她只要厉声呼喊,长乐宫外整夜巡逻的侍卫闻声便会即刻赶来,夜闯深宫之人顷刻之间,便会身陷重围,死于乱刀之下。
可她终究没有出声。
她就那样任由那人在自己颈间落下缠绵印记,她从容翻窗离去。
而李长乐自己纷乱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,在心底掀起层层涟漪。
她在窗前静静伫立,不知凝望着夜色站了多久,直到凛冽夜风浸透衣衫,浑身泛起凉意,才拖着沉沉的脚步,慢慢走回梳妆台前落座。
铜镜之中,映出她满面未褪的绯红,寝衣领口微微松散,锁骨上方那一抹浅红痕迹清晰醒目,无处遮掩。
她垂眸凝望着镜中的印记,反复用指尖盖住,又一次次松开,可那道痕迹根深蒂固,深深烫在肌肤之上,怎么也遮不住。
心绪翻涌纷乱,她一时情急,抬手便朝着自己脸颊狠狠落下一巴掌。
清脆一声响,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。
镜中的女子偏过头去,眼底悄然泛红,水雾氤氲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落下一滴眼泪。
她明明即将嫁与萧敬腾,很快便要成为萧云霜名正言顺的嫂嫂。
身份礼教,君臣名分,层层枷锁横亘在前,她又怎能对自己的小姑子,生出这般不合伦理、不该存在的痴心妄念。
李长乐沉沉吸了一口冷气,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,竭力收敛纷乱的心绪,朝着殿外轻声唤了一声双喜。
“阿紫今夜身子不适,让她早些回房歇息吧。你只需备一盆凉水进来,本宫净一净脸面,其余不必伺候。”
殿外的双喜恭敬应声,依言退下去备水。
殿内重归寂静,李长乐浑身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,缓缓阖上双眼。
萧云霜悄无声息离开长乐宫,一路身形起落,尽数避开往来巡夜的御林军。
她接连翻过两道高耸宫墙,稳稳落在摄政王府后院的阴暗树影之中。
她推门走入主屋,脱下一身玄色夜行衣,仔细叠得整整齐齐,收进衣柜最底层的暗格中,随即换上一袭月白色素雅家常长衫。
她缓缓坐在床沿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那人的温润温度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,方才揽住李长乐纤腰的触感历历在目,那一层月白寝衣薄如蝉翼,几乎挡不住分毫暖意。
昨夜深宫之内,李长乐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唤人,只要一声呼喊,侍卫便会即刻涌入,将她这个擅闯禁地、冒犯长公主的人当场拿下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轻轻将自己推开,默许她来去,只催她离去。
这般隐忍退让,定然是心底仍有几分在意。
萧云霜五指缓缓攥紧,眼底翻涌着执拗。
她始终想不明白,李长乐明明心意未绝,为何执意要答应嫁给萧敬腾。
这桩婚事,她一定要亲自讨到一个确切答案。
翌日午后。
金吾卫值房内,萧枫月正伏案整理巡城卷宗。
她素来严谨细致,每一日都要将前夜的巡城路线、换岗时辰、可疑人员盘查详情逐一梳理,誊写在造册簿中。
厚厚的册子平铺在案上,纸面布满工整细密的蝇头小楷。
这时,萧云霜身边的亲兵快步闯入值房,俯身凑到萧枫月耳畔,低声禀明几句要事。
萧枫月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狼毫,合上卷宗随手收进抽屉锁好,起身便去找副将交接值守差事。
副将见她神色匆忙,出言询问缘由,她只淡淡回了一句家中有事,便快步踏出值房,翻身上马。
她一路策马疾驰,匆匆赶到摄政王府。
书房之内,萧云霜正独坐案前,案上沏着一盏清茶。
她指尖抵着杯沿,神情沉敛,眉宇间藏着重重心事。
萧枫月推门而入,一路奔波之下,额角沁着细密薄汗,气息微微有些急促。
萧云霜闻声抬眸,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:“坐下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萧枫月依言在她对面落座,端正身形,静静等候下文。
萧云霜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推至一旁,上身微微前倾,神色冷肃道:“萧敬腾的事,我要你去彻查。这些年他在兵部的根基、私下底细、往来结交的党羽,一桩一件,一样都不能疏漏。我们必须筹谋周全,彻底对付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