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半,陈朗开车把她送到集合点。集合点在山脚下,人不少,有带着孩子的,有背着相机的。带队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,举着一面小旗,扯着嗓子喊人集合。
她下车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车边,朝她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上山的路是土路,夜里下过雨,踩一脚一个湿印子。带队的人走一路讲一路:看笋尖,紫的嫩;找土包,鼓起来的下面多半有;下锄要斜着,不能直着剁,伤了笋根,这一窝就废了。
她听得认真,想起菜场里那个挑笋的老人。传授的经验是干货呀!
雨鞋踩进泥地里,噗嗤一声,陷下去半个脚掌。她摸了摸口袋,那张卡片还在。掏出来看,他画的笋,笋尖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,旁边竖着一行小字:找裂开的地缝,笋尖顶土的地方,准有笋。
她蹲下来,顺着竹林的地面找。裂开的地缝,笋尖顶土的地方。
真的有一处。土面鼓起一个小包,裂开一道缝,缝里顶着一截嫩黄的笋尖。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,第一锄下去挖偏了,土里只有半截断笋根。她愣了愣,想起他卡片上写的,又蹲下来,顺着那道缝重新找,一锄一锄,斜着下去,慢慢把那根笋从土里请出来。
完整的一根。白净,饱满,笋尖还带着一点紫。
她捧着那根笋看了很久。他的字,他的画,他不在场,但好像手把手教了她。
带队的人路过,看了一眼:“你找笋眼挺尖,练过?”
“没有。看了这张卡片。”
“什么卡片?”
“家里人画的,你看。”
带队的人招呼大家都看一看,大家看完纷纷赞叹画得真好,原来要找这样的土堆。
旁边一个小孩有样学样,立马挖到一根小笋,举起来哇哇叫,家长忙着拍照。
她坐在折叠凳上歇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那根笋拍了几张带泥的照片,发给陈朗。
他回得很快:“挖到了?”
“嗯,第一根。”
“厉害。”
一上午,她挖了三根笋,装进活动方发的竹筐里,每一根都擦干净了泥才放进去。又走到路口看交通,大巴停在停车场,回姑城的末班是下午四点四十。山路弯多,但路面平整,大巴能进。这一段,回去要写进稿子里。她蹲下来,把镜头怼近带泥的笋根,录了几秒,算作素材。
中午在山里吃的农家菜,春笋宴。腌笃鲜,油焖笋,笋干烧肉。
夹一筷子,脆,甜,满口都是春天。腌笃鲜的汤是乳白的,咸肉和鲜笋一起炖,鲜味一层一层地叠,她喝了两碗。
太阳西斜,山里的光线变成一种很软的金色。她站在山坡上往下看,竹海一层一层地绿下去,远处的镇子缩成一小片瓦顶。好美!
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。
活动结束,送走了最后一批游客,陈临安把她送到门口。
她四十出头,头发挽在脑后,穿一件墨绿色的外套,说话干脆,做事利落。一上午接触下来,予安觉得她不像个老板,倒像菜场里最麻利的那个摊主。
“你体验得怎么样?”陈临安问。
“很好。”予安想了想,“比我想象中难。笋不好找,我找了很久才找到。”
陈临安笑了:“是的,你很厉害!挖到了不少的笋。第一次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!”
“你写春笋那篇,我看了。”陈临安说,“写得很实在,接地气。我让编辑找的你。”
“谢谢你喜欢我的文字~”
“是真的写得好呀。这次的稿子,你按自己的想法写,我相信你~”
走到门口,陈朗从车里出来。
陈临安看到他,有点打趣地说道:“你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予安看看他,又看看陈临安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陈朗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:“这是我堂姐,叔叔家的姐姐,陈临安。”
予安愣住了。
陈临安倒是笑得很自然,伸出手来:“陈朗跟我说了你是他女朋友。让我多多关照你,但是不要太明显,不想让你工作上有顾虑。”
予安握住她的手,下意识喊了声“陈总”。陈临安笑了:“叫姐,跟陈朗一样叫。”
予安脸上发热,低低地叫了一声姐。
陈临安又打量了她一遍,点点头,对着陈朗说:“好好对人家啊!有空带她来林子里玩……”
予安的耳朵更热了,脑子里嗡嗡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,陈朗听到临安两个字的时候好像有愣了一下,听到陈老板时好像有沉默了一两秒。
原来如此啊!
这个时候有个工作人员拉了个小推车过来。
“把后备箱开一下,带点笋回去。”陈临安说着,绕到后备箱。
“好,谢谢姐!”
予安站在车边,看他们一来一回,熟得不用客套。
陈临安送他们上车,站在门口挥了挥手:“下次来,直接来山上找我,不用预约。”
陈朗应了一声,发动车子。
车里很安静。她看着窗外的山一丛一丛往后退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她在临安做农产品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知道你的合作方是她。”
“你收到合作消息那天,我本来想问你合作方叫什么,不过,后来想了想,没有问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?”
“问了,怕你会多想,会不自在。”
她看着窗外,心里又酸又暖。
车里放着广播,他伸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。她闭上眼睛,山路在车轮底下平稳地响。他的手还包着她的手,掌心是干的,带着一点温热。后半段路,她靠着车窗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。他调高了空调,外套搭在她身上,车里暖烘烘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,又看了看他。
“到家了?”
“嗯,到家了。”
她推开车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点姑城春天的味道。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他站在车边,路灯底下,朝她挥了挥手,像早上送她上山时一样。
她也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