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磊在边上接了一句:“认识她这么久,头回听她夸人。”
苏琪瞪他:“我夸人少吗!”
“少。”张磊说,语气平平的。
予安忍不住笑出来。她看向苏琪,苏琪也在看她,眼神里那点意思,不用挑明。
陈朗问张磊:“你那边过来远吧?”
张磊说:“高铁两个多小时,再转一趟公交。”
“每个周末都过来?”
“看情况。她忙就我过来,我忙就她过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反正也就这么点路。”
苏琪在旁边接:“他说的‘也就这么点路’,我算过,来回六个小时。”
张磊低头给苏琪碗里又夹了一块羊肉。予安看着,忽然觉得“异地”这两个字也没那么吓人。吓人的是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,心也不往一处使。苏琪和张磊,心是往一处使的。
饭吃到后半,予安问苏琪:“新城那边怎么样?”
苏琪说:“还那样,这家公司也开始裁员了,已经裁了一轮,我没受到影响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张磊很自然地把苏琪碗边的辣椒碟往她那边推了推。苏琪没看他,夹了一筷子蘸了辣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可予安看明白了。这个人确实是个普通人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着,可他记得苏琪爱吃什么,记得她碗边要放辣椒碟。
予安又看陈朗。他正低头吃面,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眼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她心里知道。她看张磊的时候,想的是苏琪。她看陈朗的时候,想的也是苏琪那句“今年不一样了”。去年她连认真吃一顿饭都做不到,今年她坐在一桌羊肉汤前,身边是她喜欢的人,对面是她最好的朋友。什么都在往好的地方走。
吃完出来,太阳已经往西偏了。苏琪提议沿古城河走一走,消消食。四个人顺着河岸慢慢走。
三月中的古城河。柳条新绿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点出细细的涟漪。水面碎成一片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两只鸭子,一前一后,游过去又游回来。
苏琪和张磊走在前面,予安和陈朗落后两步。
河边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。予安正看着前面的两个人,张磊不知说了句什么,苏琪回头瞪他,又笑了,肩膀撞了他一下。他抬起手,自然地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予安看着,忽然,手被人握住了。
整只手递过来,掌心贴掌心,稳稳地握住了她。
予安心跳漏了一拍。前面就是苏琪和张磊,几步远。她没抽开,反手,轻轻回握了他。
她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。陈朗的掌心干燥,有薄薄的温度,像他递过来的每一碗汤。她想起去年这时候的自己。去年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知道一顿饭算不算认真。现在她站在三月的河边上,握着一个自己很想要好好走下去的人的手,心里是稳的。
前面,张磊不知什么时候也牵了苏琪的手。两个人一高一矮,走在柳树下,走得慢。苏琪那么闹腾的人,在他身边,步子也慢了下来。异地这么多年,他们大概早就学会了不在对方身边的时候怎么过日子,也在对方身边的时候怎么把日子过慢。
予安想起苏琪说过的话。她说张磊就是个普通人。可就是这么个普通人,记得她爱吃辣,记得她的碗边要放什么,记得她每周视频的时间。异地很远,可这些事一样一样,都在他心里放着。她忽然有点替苏琪高兴,又有点羡慕。
她低头看自己和陈朗交握的手。她想要的,好像就是这样的东西。也好像,正在有这样的东西。
她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:“那家的羊肉还是好吃。”
陈朗“嗯”了一声,过了两秒,说:“下次还能来。”
予安看着前面的河,又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,心里记下了这句话。
傍晚,四人在车站分开。
张磊明天要上班,晚上赶车回去。苏琪送他去车站,两个人并排站着,也没说几句话。苏琪冲予安挥了挥手:“改天来新城,我做辣子鸡给你。”
予安说:“好。”
苏琪又看了陈朗一眼,笑:“好好对我们安安。”
陈朗说:“嗯。”
张磊在旁边朝予安点了点头,没多话。转身的时候,苏琪自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。两个人走出几步,苏琪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。
予安看着他们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。去年她送苏琪搬家,也是看着她的背影。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,不知道明天吃什么。现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人,有人接,有人送,有人跟她约下一次。
陈朗开车送她回锦溪苑。车里安静,放着一点收音机的声音,不知道是哪个台的歌。予安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移的路灯。三月下旬的夜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春天的味道。
车在楼下停好。他没锁车,也没急着走。予安也没下车,两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小会儿。
她想起小刘那条消息,那个晚上她躺下时心里转过的那个念头。小刘要结婚了,合租的日子在倒计时。这个念头这会儿又轻轻冒出来,可她没有把它说出口。她往陈朗身边靠了靠,握紧了一点他的手。
陈朗也握紧了一点她的手。
她下车,往单元门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他站在车边,路灯底下,朝她挥了挥手,像早上她下楼时一样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