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鸟取后,牛大壮把租来的车交还给汽车租赁公司。
他们乘新干线一路向东。
窗外的风景从山峦渐变为平原,从平原又渐渐拢向密集的屋舍。
此时距离四月中旬的樱花季早已过去数月,但还有零星的樱花在开着,开得不如满开时那样浓烈,落花反而多了,在风里打着旋,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牛大壮说:“我们去目黑川吧,我查过了,那边的樱花还没落完。”于是他们拖着行李从地铁站出来,沿着导航走进一条安静的街道,然后拐过一个弯。
于迟夏停住了。
目黑川两岸种满了樱花树,枝条垂向水面,被满开的花压出温柔的弧度。
花瓣落在河面上,铺成一条淡粉色的水路,随水流缓缓向前。
路灯还没亮,午后斜照的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风一吹,整条河都在落花。
她在河边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其他人都已经走散了,牛大壮拉着姜晴去找桥下的拍照点,王小蕊和赵婷婷在河对岸买可丽饼,周述禹在路边看地图。
她站在一棵枝干低垂的樱花树下,花瓣从她的肩头滑落,一片接着一片。周述禹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河面。
“比想象中好看吧?”他问。
“比想象中好看。”她说,“原来樱花落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,比那些照片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壮观。”
“你觉得现在这场面像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有点像在下雪,但落在身上的时候不凉。”
他没有回答,她也继续看着河面。
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,卡在发丝的弧度里,她没注意到。他看到了,但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看了片刻。
她忽然侧过头来:“周述禹,你喜欢樱花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樱花很漂亮,就是花期太短。”
“刚好被我们赶上最后几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算晚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两人并排站在河边,风从河面上吹来,把花瓣吹向更远的地方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翻了一下手机,然后说:“我看过一张照片,就是在这条河边拍的,盛开期的时候,整条河都是粉色的,非常梦幻。”
“明年可以再来。”
“明年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明年我们就不一定还能一起来了。”
“那就再许一个约定。”他说,“总会有机会再来的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:“你能保证上大学以后,每年都有时间来这里看樱花?”
“没时间就挤时间。”
“那万一我到时候不想来了呢?”
他看着河面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:“那就在国内找个地方看樱花,反正花总在开,人在就行。”
于迟夏低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们在河边走了很长一段路。樱花树从头顶弯过,在风里抖落细碎的花瓣,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,落在他的袖口上,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。
一颗樱花树下坐着一只几个月大的西高地白梗,它身上落着一些花瓣。
神色看着有些委屈。
于迟夏被可爱到了,走过去把它抱起来:“你是谁家的小狗呀。”
小狗哼哼唧唧地躲在她怀里。
周述禹也走过来:“会不会是走丢了。”
“不知道,这附近没看到人。”于迟夏摸着小狗的脑袋,“我们在这边等等,要是没人来,就把它带回家。”
“你忘了姜晴奶奶家还有三只呢。”
“是啊,也不知道小白小棕小黑怎么样了,好久没看见它们了,回去要去一趟。”
“听姜晴说,小白都已经当妈妈了。”
“哇,是不是生了一窝小崽子。”
“嗯,和小棕生的,我感觉我看了一出狗界三角恋狗血戏本子。”
于迟夏扑哧笑出声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原本小白和小黑玩的很好,大家都默认他俩是男女朋友,结果没想到被小棕撬了墙角了,听说小棕把小白肚子搞大以后,小黑还和小棕打了一架,最后两败俱伤,小白生产那天,小黑和小棕都蹲在小白窝旁边守着,直到小崽子们生出来,现在就是小黑和小棕一起在带娃,小白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。”
“太有意思了。”
两人聊着天,走到一座小桥前,于迟夏停下来,抱着小狗看水面。
桥下停着一艘小船,船身被花瓣盖了一层,像戴着一顶粉色的帽子。她伸手够了一下旁边的低枝,轻轻一碰,花瓣在指尖纷纷扬扬地散开,像一场微型的雪崩。他站在她后面一步的地方,看着她伸出手碰那枝花,指尖上沾了一小片花瓣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,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,像在看一件小而珍贵的信物。然后她抬头,把花瓣吹向河中。
花瓣落在水面,被河水的流动带走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水流的尽头。
“周述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,这些事其实都挺没意思的?”
“哪些事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像是伸手去够一个离自己有些远的词,“一直想要见一个人,一直想要在同一个地方,一直想要和同一个人一起走很远的路。这些事情,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很无聊?”
他沉默了一瞬:“你觉得会无聊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现在不觉得,我觉得人生很有趣,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想乘愿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