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太太因对何在真好笑道:“你看她这人——”
一行人往里边进去。餐厅、客厅上已经摆了五六张餐桌,一行人穿过去,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。
一面走,许曼回头向何在真道:“你身体好了吧?虽然看着还有几分病气,但样子看着挺好的。我上次实在是有事情,少我一个不少,多了还要麻烦你招呼,所以没过去。你没有像莉莉说的那样真怪罪我吧?要是真觉得我是敷衍你,那我真是有苦说不出了。”
何在真摇手道:“没关系,她说着玩的,这有什么?本来也只是小病,不过拖的时间久,劳累方太太等人去看了一趟,我倒不好意思。幸亏你没去,不然我还要更不好意思。家里也没招呼什么,喝茶吃点心而已,真是我招待不周。”
许曼笑道:“我们女人就做这些事,不然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。这还是有朋友可去拜访的。还有一班太太没什么往来的朋友,真要闷死人。”
何在真点了点头。
众人打招呼坐下,还没到开席的时间,一面拣些话闲聊。人家的新居,人家的乔迁宴,自然少不了问到这上面来——既是手边现成的话题,也是给主人家显摆的机会,必聊不可的。一行客人夸家具买得好,屋里布置得漂亮。
方太太笑道:“都是二奶奶操办的,她眼光好。”
白莉莉接过来道:“不过花一些心思弄弄罢了,多费一些力气,件件都办得好的。家里上头有老爷太太,下头有小少爷,都得注意到,很是花了我的一番心思。但我一个人哪里照顾得那么周全?还是得有大奶奶和我商量。”
方太太喝了口茶,也不多说。
倒是方义和笑了笑,说道:“不说你们两个,我也很费了一番大力气呢。就是面前这张桌子,又是花钱,又是亲自去看木材。我一个开茶叶厂的,你们说说,向来只知道往树上摘叶子的——那还是从前缺伙计的时候——叫我去看木材,我四只眼睛都要看瞎了。最后还是木材老板说哪个最好,我就买了哪个。”他是个壮实身材的男人,身材高大,戴一双玳瑁边眼镜。
众人叽叽嘎嘎地笑起来。
白莉莉笑道:“这不是你的家?这要是别人的家,那也用不着你花一分钱了。我要不是你的老婆,我自然也不给你布置的,连地板的瓷砖花色、墙纸都得考虑商量,只怕配得不好。要是一点不费劲,随便给你配上了,那比外边的饭店的装饰还不如的。实在看不下去,不得重新扒下来布置?那才是给你脱一层皮呢。买新房子不就是为着好看好住?你要是不觉得怎么样,那这新房子也别买了。我们一干二净,我不问你要钱,你也别叫我做家务事,你说好不好?”
方义和忙道:“哎哟,瞧你这张嘴——我开开玩笑罢了。我们男人赚钱是为了什么?还不是为了孝顺父母、老婆孩子热炕头?赚的钱不给老婆花,那算什么男人?真是干脆出去做乞丐好了。你也真是——瞧着好伶俐一个人,谁见了都爱的。偏偏一张嘴最厉害,一点亏也吃不得,我不过说上那么一句,你非要咬下我一块肉来。”
“老婆孩子热炕头吗?”白莉莉笑了笑,眼睛滴溜溜看了一圈人,又道:“我看你的炕头太热了罢,难怪你要说眼睛要看瞎了。”
方义和笑叹道:“你真是——”
一行大人在这热热闹闹地讲话不提,何在真只是陪笑,有些无聊,便向旁边看了看。
——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方义和的妹妹方绣冬。今天仍是那条红裙子,身边围着她的三个小孩。旁边还有一个黝黑的男人,矮小猥琐,可以和武大郎一争“三寸丁谷树皮”的称号。是一家人,方绣冬的丈夫,看起来比绣冬还要矮一些。绣冬虽然衣装洁净,但露出来的那一身皮肤却是太黝黑了。她的孩子、她的丈夫几乎是和她一色的黝黑,身上的短打扮还不如她的干净,东一块、西一块的污渍点在上面,像刚洗过晾干的抹布,披在身上,一道一道的折痕。在这处处白净的新房里,衬得他们五人越发黑黢黢了。他们一家人围着一张小茶几吃东西,糖果瓜子、水果之类,旁边没有别人,也没有佣人——一个怪异的小世界,在这间新房里颇为不合宜。他们一家人旁边还有一群小孩子,应该是亲戚朋友带来的小孩,正围着一个小男孩讲话。
里面一个白胖的小男孩道:“这是你家的新房子?看着很气派。”
旁边一个女孩子搭讪道:“你家从前没有那么好看,这一间真好。”
那男孩子笑道:“是我家——这是新房子。今天就是请你们来吃乔迁宴的,笨不笨?”
一群孩子含羞笑了会,撺掇那男孩子带他们去闹,要上二楼看看。
那男孩子慨然道:“有什么好看的?走吧,我带你们去。”他先去会客室说了一声,矜持地喊道:“妈,我上二楼玩。”
方太太笑道:“嗳,去吧,小心一些,别磕伤了。”又叫老妈子跟去。
一群孩子众星捧月着他去了,一路嘻嘻哈哈的。——像个小皇帝,这个小世界里的小皇帝。
方家原本只有一个做粗活的老妈子,因为预料着搬家要办乔迁宴,况且新房子宽敞许多,便又多雇了两个佣人。这时候开饭了,三个佣人还忙不过来,白莉莉兴冲冲地去帮忙,进进出出,不亦乐乎。
小孩子坐了两张桌子,大人占了四张。不知怎么坐的,何在真坐到了绣冬的孩子旁边去,那张桌又坐满人了,其他桌一时乱糟糟的,看着也满了。
何在真站起来向绣冬道:“你坐这里,我到别的桌子找位子去。”
绣冬呆愣愣的,点了点头便坐下了。三两个孩子刚才还撇嘴,这会好了,圆睁了眼睛向绣冬撒娇。
白莉莉出来正好看见,“呀”了一声道:“绣冬!你怎么坐傅太太的位子?人家是客人,你这样子不像话!快起来罢,我看看给你哪里找一个位子。”说着向旁边看了看。
绣冬闻言又站起来,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了看她,又看看何在真。何在真忙扶着她坐下了,摇头道:“不不,你就坐在这里,这里方便。我是坐哪里都好的。”她看向白莉莉,笑道:“等会儿人坐定了,我在旁边挤一下就是了。这儿又没有我的名字,谁坐下不是坐?她小孩子在这里,一定要妈妈在旁边陪着才好的。我胡乱坐下了,等会儿还受不住他们闹呢。快别讲什么规矩了,我们已经是熟人了,不必讲这些虚礼。”
白莉莉只得笑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——这在家里办宴会就是比外面的麻烦,什么都容易出乱子的。我一下子没盯着,就叫你没位子坐了。这也是客人也没有个定数,不知道谁来谁不来,桌凳都不好预备,就容易多一张少一张。这多了还没怎么,少了最要紧,不止客人窘,我们主人家也窘得很。得亏是你脾气好,知道我们素没有不待见你的意思。换了别人,立马要甩脸色走人了。真要这样,你能怪谁去?”
何在真说就是这个道理,我没生气。
正好梁太太那桌坐好了,见何在真还站着,招手道:“在真过来这边坐下,还有一个位子呢。”
何在真向白莉莉道:“位子够的。我过去坐了,你去忙吧。”
白莉莉笑着点了点头,却送她过去,又说了一会话。方太太也在那桌,她便说了刚才的事。方太太倒没说什么。
白莉莉忙前忙后,自己也没坐下来吃一口,也不是没位子,许曼等人招呼了几回她都说不吃。
吃完午饭又坐了一回,白莉莉带何在真等人上楼看屋子。
白莉莉忽地道:“要说起谁家最好看,一定是许曼家。”
何在真笑道:“我倒没去看过。有多好看?”
“那定是很好看了,不然我这个刚搬新家的人哪里愿意说别人家比我家好看的?”白莉莉笑嘻嘻道,一面挽上许曼的手,又道:“你自己觉着是不是?你把你家布置得那样好,一定不觉得别人家好看的。我先前叫你帮我出出主意,你倒好,一味地躲开了。原来我们的交情还不能劳你小小地出手帮我布置布置。真是气死人——”
许曼只是笑,回道:“我真是忙。”
梁太太接过来笑道:“嗳,你就是忙。约你去做什么都说忙的。也不知道当初你哪里来的时间布置家里。”
何在真听着好奇,回想自己却没有见过哪个建筑布置到令人难忘的。就是寿春园里,不过景色好、书香浓,极具国画留白的气质罢了。又见白莉莉和许曼举止过于亲密,一时又有些窘。她要是凑上去说要去许曼家看看,倒像是有意要插进去拆开她们两人了,两个女人,仍是有一种棒打鸳鸯的意味。她听着梁太太打趣她们两人,说白莉莉其实倒帮过许多许曼的忙,脸上只是浅浅地笑着。
梁太太又道:“你捣鼓的养生法子,倒是许曼最得你的真传。她的房子也是你去的次数最多,怎么没见你得些她的功夫?你偷学几招,也就用不上她帮忙了。”
白莉莉鼓起嘴嘟哝道:“你说这个真是气死人呢。我的法子被人家学去了,人家的法子偏偏我就学不会。要是我直接买她的房子就好了。”
梁太太拍手笑道:“贼丫头真是贼丫头,原来还算着这个主意呢,人家辛辛苦苦布置的房子——”
许曼忽然向何在真道:“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?都怪她们两个,一唱一和地说那么久,我再不带你去玩玩,真要说不过去了。”
何在真笑道:“这倒便宜我了。”
白莉莉呆了呆,笑道:“你们去吧,这回我不去,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。”
说着一行人又下楼,叫上红玉、梁太太的两个小孩,向方家告辞,迤逦往许曼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