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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塘山,主峰。
牧邱长老从收到信开始就睡不好,坐不稳,草草喝了口茶水,又立到殿门口张望。
只闻一仙鹤踏风飞来,一名弟子跳到地面,恭恭敬敬对牧邱行了一个弟子礼:“牧长老,昨夜您吩咐弟子给各大宗门世家飞去的致歉信,都已收到回复,各位客卿都表示对仙盟大会突然改期的谅解,并恭贺琼塘山得偿所愿,寻回了乌掌门的亲子。”
牧邱苦涩道:“的确是得偿所愿。他们……他们到了吗?”
“回长老,”弟子拱手道,“费师兄已经和山脚等候的仙鹤群接上了头,正往主峰飞来。”
牧邱点头:“那便好,那便好……”
乌昭有点高兴。
以前琼塘山只存在于旁人的口中和乌昭的想象之中,没想到亲眼所见,这里比乌昭想象中的要大很多。
群山罩雪,云烟浩渺,几点仙鹤展翅在其中飞掠而过,啼声悦耳,到处是没消融的湖泊,水澹生烟,日照生影。
六座山峰之间有萦回的飞桥相连,修筑在不同峰上的学斋、剑冢、观星台、学舍、炼丹阁在云中若隐若现,间或有两三名午休睡过头的弟子,抱着一摞比脑袋还高的书,从一座峰御剑飞到另一座峰去上课。
乌昭趴在仙鹤背上张望来张望去,仙鹤刚飞过第三座山峰,他就突然惊恐地趴下去,抱紧仙鹤的脖子,面色苍白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好多人在看他。
每飞过一座山峰,就有一面堆满人头的窗口,六所学斋的弟子全都挤在窗前,瞪着大眼睛往外看,本该管纪律的掌教,也堆在人头的最上方,更是看得目不转睛。
乌昭没了赏景的心思,满心只剩下赶紧到主峰的期望。
傍晚,几只仙鹤翩然而至。
牧邱听到啼声,连忙起身踏出殿门口。费伏和程拭霜跳下仙鹤,几步踏过来,对牧邱行礼,牧邱全都无视,仰长脖子望向后面。
缀到最末的仙鹤上,有人慢吞吞顺着光滑的翅膀,滑了下来,光看侧影,天资卓绝。
对方在一名弟子的引领下,朝这边走来,随着逐渐从日光中走出,牧邱看到了乌昭的五官,恍惚间他一怔,仿佛看到了友人之姿。刹那之间,牧邱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,扯出个吓人的笑,轻轻喊道:“昭儿?”
刚走到殿门口的乌昭僵了僵,抬头看向牧邱。
他讷讷点头,学别人叫:“长老好。”
牧邱伸出二指,祭出灵力,虚虚放到乌昭颈侧,见人瑟缩,忙道:“别怕。”
灵力飘进皮肤里,闪了一下,随后,乌昭的颈侧缓缓浮出一小块鲜红的印记,闪着红光,衬得眉眼格外妖冶。
不远处的费伏程拭霜二人表情纷纷凝住。
这是乌家的麒麟印,融于血,固于骨,只有乌家最纯正的一脉才拥有,不同人之间还有细微差别,乌昭的麒麟印则继承了乌烬的优点,唇部是张着的,似在怒吼,煞是威风。
这表明如果有人说乌昭不是乌烬的孩子,乌烬都得从地底爬出和那人大骂三百个回合。
牧邱不知何时已经眼睛泛热,十几年都没找到,谁能想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,突然寻回故友之子。
勉强平复好情绪,牧邱想起要事,领着乌昭往殿里走,他动作轻得不像个长老,像是碰一下都能把人戳坏了,“昭儿,刚才来的路上,可曾瞧见琼塘山的风景?”
乌昭点点头:“瞧见了。”
这时殿外又飞来几只仙鹤,都是主峰的弟子,牧邱旁若无人地问:“喜欢吗?”
乌昭:“嗯!”
牧邱循循善诱:“可想留下来?”
乌昭安静下来。
牧邱不急:“昨夜我已吩咐弟子为你收拾出了一间小院,比你在梅花坞的那间更大,你想要块田,也能给你腾出来。”
“这里什么都有,还有仙阙大陆鼎鼎有名的厨子,会做六七个菜系,能给你做出花来。”
乌昭睫毛动了下。
带人去祠堂认祖归宗,目前都是次要,牧邱深知当下最紧要的是什么,眼见殿内的弟子越聚越多,都在好奇地围观,他微笑道:“琼塘山是名门正派,是众多修士仰慕之地,你可知为何仰慕?”
乌昭仰头,像在问为何。
牧邱笑道:“因为这里有最好的掌教,最丰富的藏书阁,数不过来的福天洞地,无数对修炼有益的丹药,只要是个有野心的修士,没有一个不向往这里。”
“我探出昭儿也有根骨,难道昭儿就不想在这扎根,有朝一日成为仙阙大陆的天之骄子?”
乌昭下意识点了下头。下一刻就赶紧摆正脑袋,假装自己没点过。
可他脸上藏不住事,牧邱只需一眼,就看出他已经意动,心中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。
接着,牧邱的目光移到旁边的祁泊君身上——最后一道难关,大概就在这个凡人身上。
乌昭还没点头,估计就是因为还没得到他的首肯。
牧邱放出灵力,探了探祁泊君身上的经脉,果然毫无灵力。
牧邱表情微妙。
他已经从费伏那里听说了二人的关系,听说这两人一直形影不离,就没怎么分开过,乌昭对他很是依赖。
牧邱年纪大了,根深蒂固的认知被一棒子敲了下,险些爆体而亡。
男的和男的……怎么能……还祭天拜堂、喝交杯酒……就这两个当事人还说,他们清清白白,是正直的兄弟关系。
简直是把人当傻子骗!
牧邱昨天夜里吃了两颗健心丸才抢救过来,又经过一夜的冷静,如今终于能坦然地面对此事了。
不管怎么说,这凡人都是乌昭的救命恩人,是他延续了乌烬唯一的血脉,对琼塘山有着不可泯灭的恩情。
只不过,牧邱对费伏口中“他养乌昭养得还挺尽心的”这一点存疑。
这凡人瞧着也不过才比乌昭大几岁,乌昭小的时候,他也才是个半大的少年,哪里会照顾人,牧邱想到这里,都脑补到当年寒冬烈雪中,这凡人不知道给乌昭添衣服,把乌昭冻得脸蛋发紫,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,回到家乌昭都快变成一尊小冰雕的画面了。
突然变成目光焦点,祁泊君面不改色。
无视众多目光,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道卷轴,淡淡道:“临行之前,我写下了些抚养乌昭的注意事项,倘若你们能做到,我便没有异议,他想留就留。”
牧邱听到这话,倍感荒唐和不屑一顾,嘴上却道:“小友但说无妨,我一定全力以赴。就算我做不到,琼塘山还有成百上千的人,总有人能做到。”
养一个人能有多难?
琼塘山虽然比不上梅花坞那暴发户,但也是实打实的八大宗之一,多年积攒的殷实家底,足够让乌昭顺风顺水一辈子!
能有什么做不到?
但牧邱面上很给面子,吩咐一名弟子:“帮这位小友一把。”
“我省去了许多无关紧要的,剩下的不多,”祁泊君对那弟子颔首,“打开吧。”
弟子点点头,毕恭毕敬地打开一侧卷轴,向后拉去。
结果卷封一撤,拉开卷轴一小半,弟子冷不丁看到“第137条”这四个字眼,当即手一抖,卷轴落地。已知,这凡人有七尺,这卷轴躺到地上,有他一多半高。
而那一面布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苍劲有力,风骨潇潇,没有一处空余。
还不等堂内一众人惊骇,祁泊君又道:“再往后拉。”
再往后拉?
怎么,还没完?!
弟子傻在原地,待祁泊君不咸不淡地看来,才猛地捡起卷轴往后退。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卷轴,越过一二三四五六七个人……一直拉到门口的费伏才到底。
费伏:“……”
祁泊君:“诸位没有异议的话,我就念了。”
牧邱用力咽了口唾沫,抹了把脸道:“你、你念吧。”
祁泊君从第一条开始念起:“第一条,乌昭喜欢柔软的东西,被褥要铺厚一点,铺之前要检查木板上有没有杂物,有的话要撤掉,他连夹着一颗绿豆都能感觉到。”
“第二条,他对很多布料过敏,衣服要亲自动手给他做,如果没空做必须去买的话,也要买样式不那么复杂的,少一点乱七八糟的带子,他不会穿,会把自己缠成线团。”
“他身体不好,我一个月会给他煮两次杂粮糊,要煮够一炷香,少半柱都要重新煮,煮成后撒三勺芝麻,两勺花瓣,一小勺蜜糖调味。”
“他脸皮薄,喜欢和人说话,但不好意思主动和人搭话,要多理理他。他在人多的地方会头晕,要随身备薄荷叶,防止他和生人近距离接触,而尽管如此,也不能经常把他闷在家里,一周要带他出去三到四次。如果他闷不吭声突然不说话了,要回忆最近是不是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,回忆的时间线要拉长到十天,他经常当下反应不过来,时隔许久突然想起,再和人闹脾气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满堂寂静,满堂无声的惊涛骇浪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,祁泊君抬起头,平静地做了个收尾:“就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