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费伏既然让他抱住自己,在没说可以松手之前,他不敢松哪怕半点。
师兄这么吩咐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他只管配合就是。
费伏双目无神地喃喃道:“好,好得很。管你是不是小师弟,我要把你碎尸万段,拿去喂山里的狗。”
乌昭还是没松。
反而身体一颤栗,两条胳膊没轻没重地比刚才又抱紧了许多,费伏险些让他搂得一个踉跄,向前栽倒。
费伏:“……放肆。”
*
那天,费伏忘记自己最后是怎么摆脱乌昭的,记忆在极度震惊下有些许模糊,他推开乌昭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匆匆去医馆抓了些药,又回屋子补了一觉。
费伏于三更天拎起私藏的酒坛子,上了屋顶。
夜色如墨,整个琼塘山都陷入寂静。
费伏弯着一条腿,拎起手中的酒坛子猛猛往嘴里灌去大半,伸手抹了把嘴角,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。
眼尾被酒意一熏,他眯起眼睛也没能阻止月轮的模糊旋转,费伏耳边忽然出现一声——
“乌!烬!”
二十几年前,廊庑之下,少年费伏火冒三丈地从屋外走来,满头黑发竖着,像是生生气炸的。
乌烬弯着腰在折腾东西,十根手指油得发黑,听到声音抬起头来,诧异道:“费伏,从哪搞得这么脏兮兮地回来?”
费伏双眼喷火,“你还敢说?乌烬,你知道我在被八大世家联合追杀吗?”
“知道啊,”乌烬大咧咧地笑,“你杀了费家满门,手段狠辣,于世不容,被八大世家列了通缉令嘛。”
费伏脑袋上欻欻冒烟,气得怒吼:“知道你还在大街上喊我名字,喊一个被通缉的人的名字,喊他去给你买烤鸭!?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被追了几条街,绕了几座山,才回来的吗?!”
乌烬挠头:“哎呀,我忘了嘛。”
费伏气到极致已经生无可恋,一屁股坐到地上:“乌烬,你其实是想杀我吧,你直接杀了我得了,何必假惺惺把我带回琼塘山收作弟子。”
乌烬哈哈一笑,也坐了下来,他揽住费伏的肩膀,捏住一个小玩意,拿到费伏面前问:“好看不?”
费伏纡尊降贵地扫了眼,是条链子,色泽鲜艳,即便不懂行也心知是好货色,嘴上却不客气地骂:“难看,拿远点,辣眼睛。”
乌烬喜滋滋地摆弄了两下,“这是和昭儿长命锁配套的麒麟手链,可缩成戒指大小,我做来给昭儿他娘的。”
费伏闭嘴了,双手一握,掩住微不可察的无措。
乌烬仿佛没看到,他自顾自欣赏片刻,抬头望月,“司命阁的人今天给我传信,说昭儿有早衰之象,很难养活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咽气了。真是个小折腾鬼,他娘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呢,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可能会早夭,得多伤心。”
费伏张了张嘴,“一帮招摇撞骗的神算子,你信他作甚。”
乌烬喃喃:“是啊,不该信……”
两人并肩坐着双双无言。费伏忽然起身,直愣愣站在乌烬身前。
“我这人烂命一条,既然被你救回来了,那就任你驱使,只要你说一句,我就是乌昭的仆从,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替他去。”
乌烬定定看他半晌,畅怀大笑,笑到哼哼哈哈的、腰都直不起来了,好不容易才在费伏恼羞成怒的眼神中抹抹眼睛停下来,乌烬语气松快道:“昭儿不需要仆从,昭儿需要能陪他玩、又能保护他的四师兄。”
记忆回笼,费伏嗤嗤一笑,保护他?
假如你知道后来琼塘山一千余弟子,会因为这个孩子死无葬身之地,一夜之间门派只剩血河,即便后来艰难焕发生机,也至今饱受争议,被人编排琼塘山掌门冷漠自私,为了救活一个襁褓里的娃娃,罔顾那么多弟子的性命,放任他们去死,还会不会这么说。
假如你知道拼死救回的这个孩子,与你、与师娘没半点情分,表面功夫都懒得做,是个十足的白眼狼,还会不会这么说。
费伏喉咙腥辣。
他一咬牙根,正想拎起酒坛子又往嘴里灌,突然听到一阵瓦片哗啦啦响动的声音。
费伏眸光一冷,杀气腾腾地往右边扫去,就见屋檐角落里吊着一个人,两只手艰难地扒在上面,两条腿胡乱蹬着,却怎么也爬不上来。
一颗头一会儿冒出来,一会儿又惊呼着掉下去。
“……”费伏牙疼地看着向他递来求助眼神的乌昭。
再这么下去,自家的屋檐瓦片都被蹬秃,费伏咽下一口恶气,一挥手,用灵力把乌昭拽了上来。
“师兄!”乌昭刚趴稳,就朝费伏叫道,“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!”
费伏没有感情地接道:“哦,那你好棒棒。”
乌昭弯起眼睛,邀功一般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戴的长命锁,“娘亲的麒麟手链在这里。我怕戴在手上会弄丢,所以拜托祁泊君缩小了,放在里面,幸好里面是空心的。”
费伏愣了愣。
目光一垂,看向乌昭胸口的长命锁。
乌昭捏住长命锁,晃了晃,果然有一阵清脆的银器磕碰声:“是真的,师兄,你能别生我气了吗?”
乌昭祈求地望向费伏:“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。”
费伏:“……”
好一阵无言,费伏面无表情地看着脑子缺根筋,大晚上跑来跟他解释的小师弟,又回想起白天在食斋发疯的那一出,后脑勺发紧。
绝了。他白天到底干嘛那样。
这人一看就是个傻白甜,哪有胆子丢师娘的遗物。
费伏扶额沉默,乌昭没得到他的首肯,也不敢走,抱住膝盖在他身边老实坐着。
直到月轮又往上移了移,费伏才出声道:“……赶紧从我屋顶下去。”
乌昭立马问:“那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吗?”
费伏没吭声。
乌昭一点不气馁:“不生了吗?不生了吗?不生了吗?不生了吗……”
费伏忍无可忍:“赶紧走!”
乌昭哦了声,不敢不听话,起身拍了拍衣摆,笨拙地趴在屋檐边,往下跃去。
不知道费伏究竟有没有消气,乌昭也没有继续待,毕竟屋里还有一个饥渴难耐等着他抱的祁泊君。
爬屋檐实在消耗元气,亥时一刻,乌昭回到屋往祁泊君怀里一钻就睡着了。
翌日起来,肚子还饿得慌,赶紧拉着祁泊君跑去食斋。
要了两份红烧茄子,两份饭,两份水果,乌昭找到空位坐下,准备和祁泊君一起享用。
这时,头顶一阴。
乌昭疑惑抬起头,就见费伏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。
乌昭弯起眼睛,毫无芥蒂叫道:“师兄!”
费伏淡淡道:“叫什么叫,赶紧吃你的。”
说着就低头扒饭,语速快到好像有马蜂在屁股后面蛰。
食斋内,几十道目光无声地碰撞。
食斋是个神奇的地方,写作食斋,读作小江湖。
待乌昭和费伏吃完从食斋离开,一则谣言就马不停蹄地传开:昨天费伏在众目睽睽下摔了茶杯,对小师弟口吐恶言,结果只过了一晚,从未有过低头记录的费伏,居然就主动找乌昭吃饭!
费伏这朝天椒哪回与人起冲突,不是记仇一辈子,绝对和对方日后没完的架势?昨天才又摔杯子又推人,今天就和和美美一起吃饭,多稀罕!
太诡异了……这不正常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越不正常越能说明一件事。
这新来的小师弟绝对不像表面那么单纯……
他表面每天傻兮兮地笑,实际手段了得,心机深沉,厉害得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