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河岸两侧的香樟枝叶,被河里泛起的涟漪搅碎。这条小河不算宽阔,水流平缓,浅得很。
俞行站在香樟树下。
温煦眯了眯眼,仿佛回到那个寻找说要送她东西的学长的清晨。
心跳和那时候一样快,她握紧了手里的小盒子。
俞行看见她,沉默半晌,才说:“温煦。”
温煦点点头。
“今天是想把事情做个了断。”
俞行平静道:“我回去想过了。我真的可以做小三,也可以接受你出轨。你和谁在一起都好,我不会管的。”
“……你就不能想点道德的解决办法吗?”
温煦扶额,将那个小盒子打开。
一只宝格丽的银身红宝石眼睛小鱼静静地卧在里面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
俞行眯眼,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小鱼,语气有些欣慰。
下一瞬,温煦就将它拎了出来,握在手心,往河里一甩——
极小的“扑通”一声,激起一个小水花。那点突然而来的波动并未停留,河面很快又被风吹得微皱。
俞行不说话了。
好一会,他才说:“……泄愤吗?”
“俞行。”
温煦转过身。
“把它捡回来吧。”
俞行笑得温柔:“把我当狗吗,温煦?和主人玩飞盘?”
温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说:“俞行,你最开始对我的感情,是不是也是这样呢?”
“我和你表白。你说你不想谈恋爱,说我只是学妹。但是看见我为你心绪不宁,你很开心吧?”
“我妈妈住院。你顺便就接手了我的一切。”
温煦捋了捋被风吹起来的发丝:“还有很多。你和我说的曲奇饼干不见了,你故意说的不用出门、没有生病,你夸我‘做得很好’。”
“俞行,你做那些事的时候,是不是很开心?因为我在讨好和依赖你。”
俞行掏出颗薄荷糖。
“温煦,你真的很懂我。”
“嗯。”
温煦说:“所以现在,去捡吧。”
俞行给她也递过来一颗,温煦接住,撕开包装含在嘴里。
冰凉的香气蔓延。
他今天还是没有戴框架眼镜,穿了件浅灰蓝色的条纹衬衫,配条规整的西裤。
看起来像是认真搭配过。
他挽起裤腿,往河里走。
湿润的青草味萦绕,绿意铺展,天地都安静下来。
日光和风轻柔地抚过脸颊,温煦舒服得叹了口气,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。
俞行弯着腰在河里摸索,手里很快糊了些淤泥。
温煦躺在草地上,看天上的云丛丛地往前飘。
“小伙子,干啥呢?”
有个大爷在桥上好奇地探身。
俞行笑着回:“找东西。”
“水都搅混了。”
温煦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河里的都是软泥,戒指掉进去便沉了底,表面被浮泥和水草盖着。俞行徒手捞,很是困难。
大爷看了会,感叹声“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背着手走了。
温煦看眼时间,向河里喊。
“四点了。六点半之前找不到,我就走了。”
俞行直起身来,看起来腰酸背痛的,却又碍于手上的泥不能擦脸揉肩。
“找得到,你等我。”
温煦无聊,走到水边看他。
“不好找吗?”
“不好找。”
温煦说:“那就好。”
俞行笑了几声。
温煦看着他冷白色的小腿上黑色的泥干了又湿,斟酌一会,说:“听说你直博失败了。”
“对。”
俞行神色淡淡:“因为跳楼。”
温煦想说“偷鸡不成蚀把米”,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。
“你恨我吗?”
他捞起一团黑泥。
“我该恨你。我当时想,跳了楼,你和我这辈子就够深刻,够恨,够扯不清切不开了。”
这是恨吗?
大概不是。
温煦看着他指缝漏出的水与泥。
这是爱吧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你保研了吗?”
俞行说:“我申了美国的硕士。读三年。”
温煦一愣。
“挺好的。”
俞行又抓起一团泥:“今天我正好想和你说——你跟我走吧。我会照顾好你的,不会再委屈你了。”
温煦笑着哼了几声。
“找到了。”
俞行将手里的东西在水中涮了涮,洗干净手,将戒指也擦干净,才递到温煦面前。
他走近:“我帮你戴上。”
温煦却后退一步:“我不要了,你自己留着。”
温煦端详他。
真狼狈啊。
挽起的裤脚沾了泥,小臂上的泥还没洗干净,甚至脸上都留了一道发黑的印子。
“我记得你以前挺洁癖的。”
俞行说:“现在也是洁癖。”
“不戴也行,那你和我去美国。”
温煦摇头:“我不会去的。我能跑一次,就能跑第二次。实在跑不了,也就只剩一副空皮囊了,我想你也不会喜欢。”
俞行望着她。
“所以我要和你做一个了结。”
“——三年之后,我们再见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