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慧勤。
她看见温煦出来的那一刻,嘴唇动了一下,又瞪了一眼,冷漠地移开。
那眼神像小刀一样刺过来。
民警转过头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温煦一眼:“你是温煦?”
温煦点头。
“你母亲报警,说你被男方控制人身自由,强迫同居。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我没有被强迫。”温煦模仿着徐慧勤的冷漠,“他是我男朋友,我们都是津北大学的学生,我是自愿的。”
徐慧勤冷哧一声:“警察同志,她一个小孩子,被人下药骗得脑子不清楚,她得和我回家。”
民警看看她,又看看温煦,问道:“你成年了没有?”
“十九了。”
“那我跟您说,阿姨。”民警语气客气许多,“孩子成年了,自愿恋爱,不构成非法同居。您要是担心她安全,可以多沟通……”
“她不是自愿恋爱!”徐慧勤猛地砸了一下门,“她是被人骗了,被人下药了,父母都不要了!”
她拉着民警:“你看,你看她的脸色,明显就不正常……”
民警一头雾水,俞行无奈:“警察同志,我们是正常恋爱……”
民警疑惑的眼神,俞行克制的语调,徐慧勤将门砸得“砰砰”的响声,在温煦脑子里旋转下沉。
“警察同志,她有精神病,有精神病!”
温煦突然开口,音调提高。
“她是个精神病人,有被迫害妄想症,她发病了!她说的都是幻觉,都是没有逻辑的!”
几人忽然安静,只剩温煦的抽泣。
“我和我男朋友回津北上学……她跟踪我来了,不让我读书,要我回家……”
“好,好。”民警斟酌用词,“你妈妈……在医院确诊过吗?”
温煦点头,把手机拿出来翻之前住院的报账单:“在遂江,住过院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徐慧勤冲进来,一把将温煦的手机打落。
另一个民警赶紧把徐慧勤拦住,手机“啪嗒”落地,徐慧勤挣了几下,不动了。
她泪流满面:“好,好得很,温煦,你就这样对你妈。”
民警叹了口气:“阿姨,孩子成年了,自愿恋爱,您也听到了。要不我们先回去,你们母女好好沟通……”
“沟通什么?”徐慧勤的声音低下来,几乎听不见。
她看向温煦:“既然如此,你以后不是我女儿了。”
温煦的抽泣停了一瞬,她在俞行后抬头,只看见徐慧勤转身。
她拉着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摩擦声,摁了电梯键,被电梯门吞没。
走廊里空了。
民警又嘱咐几句“有事可以联系派出所”,也离开了。
俞行没关门,他弯腰小声问温煦:“要追吗?”
温煦的眼神从电梯门上飘开,摇头。
门关上了。只有极其细微的暖气片里流水的声音还在客厅涌动。
温煦转身,看见落地窗中青白的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没有妈妈了。
她没有妈妈了,她想。
斩断和母亲的脐带后,她一直在下落。
那个青白的白天她一直在睡觉。浑浑噩噩的,睡不沉,但不想醒。
俞行依旧贴心地伺候她,饮食起居样样不落,一直坐在他旁边。
“没事的,小鱼。别人不要你,我会一直要你,一直照顾你,一直爱你。”
不知道第几天的第几个下午,温煦醒来的时候,窗帘没拉严,一线白光刺进来。
俞行很少见地不在。床头放着保温杯和用保鲜膜包着的剥好的橘子。
她好像很久没走路了,腿有些酸。
温煦起床,套上一件俞行的灰色带帽卫衣,打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电梯往下。她想去小区里的小便利店买瓶牛奶,不是很想喝,更像是为了验证“她还正常”。
小区的风很大,她裹紧卫衣,从便利店里抱着牛奶往回走。
雪已经停了,路面扫出灰黑色的柏油。
温煦刚走到转角,就看了徐慧勤。
她站在某栋楼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……!”温煦无声地尖叫。徐慧勤还没看见她,她得跑。
她抱紧了牛奶,手脚因为长久地休息而陌生,胡乱笨拙地往俞行家跑。
冷风灌进喉咙里,她尝到血味。
牛奶在跑的路上还是掉了,“啪嚓”摔在地上,白色的血液流了满地。
她跑回楼里,跑回电梯厅,用指纹快速解锁,缩到沙发上。
徐慧勤看见她了吗?……那个人,是徐慧勤吗,还是她看错了?
温煦不知道。
她一直在流泪,温热的水抚摸过她的脸颊,像小时候徐慧勤帮她擦眼泪。
“怎么了?”
俞行不知何时回来了,蹲在她面前,帮她脱鞋。
温煦努力聚焦视线,她慢慢说。
“我……不想再出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