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里有人挥空了,声浪落下去一截。三振,攻守交换,白色队服一方小跑着回休息区。孔拧开酱油瓶,往碟子里倒了一点,又拧回去。
“那你打算干什么。”
“干活,接着干呗。”
孔拿瓶子的手停了一下,放下了。瓶底磕在桌上闷闷的一声。
甚尔筷子挑起素面,吸进去。电视里换人上场,观众席的加油棒有节奏地响,一记一记,铝棒清脆,欢呼漫过解说。麦茶杯子上淌下来一道水珠,在桌上洇开一小片。
孔夹了口菜,嚼完了。
“我哪天做不动了呢?”
“那我做。”
“我说的是——”孔把碗搁下,“我不干了,收了,挣够了谁还干这个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电扇摇过来,桌上那张表的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蝉在窗外接着叫,一层压一层。几秒钟。
“那我也不干了。”
说完把最后两口饭吃完,碗边那撮青椒原样留着,碗一摞,起身,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水声在厨房响起来。
——
孔坐在桌边没动。
电视里比分变了,解说的调门扬起来。镜头扫过看台,白花花一片,全是人,哪队的横幅拉开了半边,另半边卷着。八月的球场,一群十几岁孩子,把一整个夏天押在九局里。
这笔账他见过。全部本金押在一个户头上,那种账他验过,收过场。手是怎么收的,纸是怎么做的,最后摊在桌上是什么样,他都见过。二十年攒的,一夜清盘。来路那一栏太干净的,迟早有人翻。
他张了张嘴。
去上高中。这句说出来,俩人明天就摊开小册子开始择校。一个口令,一个执行。这条他自己教的,教了六年,教得太好了。
你不能这样。这句他这辈子没说过这种话。这种话说出来得先解释为什么,他不怎么解释。
剩下的那句还不到说的时候。
烟点上了,烧掉一截,没吸。烟灰长长一节悬着,临了落在烟灰缸沿上,散成一片灰。
厨房水声哗啦哗啦,碗磕在沥水架上,一只,两只,三只。水龙头拧上,最后两滴砸在池底。甚尔从厨房出来,甩了两下手,路过桌边没停,回了自己屋。门没关严,游戏机的音乐隔着门缝漏出来一丝。
电视里这一场播完了。镜头给到输的那一队,一排人弯着腰在捧土,甲子园的土,装进袋里。孔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屋里一下只剩蝉,和门缝里那点音乐。
他把烟摁了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表,走到冰箱前面。磁铁还在门上,冰箱干干净净,没印子。
他站了两秒,没贴回去,折了两折,塞进了自己口袋。
——
夜里,蝉换了一班接着叫。阳台点着蚊香,烟直直升起来一条线,被风搓散。楼下那家补习班的灯还亮着,玻璃上贴着大字,夏期讲习,里头一排后脑勺,一动不动。
孔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街灯的光斜着够过来,刚好够看清栏目。第一志望,第二志望,就职希望。
空的三栏,折痕从中间压过去,把第二志望压成了两截。
胸袋里那支笔摸出来了,签单用的那支。笔盖拧开。
笔尖悬了一会儿。
拧上了。
对面楼谁家的空调外机停了又起。十点整,楼下的灯灭了。一排初三生从门里涌出来,跨上自行车,一串车灯,晃晃悠悠散进巷子里,车铃稀疏按了两声,就散干净了。
街上安静下来。蝉倒是不管这个。
折了两道,纸又回到口袋。烟凑在蚊香上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