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潮掀开被子:“来我被窝睡,我给你看着。”
第二天,知道此事的王奶奶在商店里买了杀虫剂,在屋子里一通喷,憋了一上午,估摸着虫子应该死得差不多了,下午又把窗户打开透了一下午的气。
等到第二年这个时候,林闻哲就会整天戴着电话手表,洗澡也不摘。
他哥笑着问他:“洗澡也不摘,这是在等谁的电话,你该不会是,背着蔺潮在外面又交新朋友了吧。”
“才没有。”
终于有一天,在林闻哲上课的时候,手表震动了。
林闻哲终于等到了那一通心心念念的电话,他偷看了眼站在讲台上的老师,偷偷摸摸接通了电话。
“好的奶奶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,奶奶没听清。”
“我说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,老师也没听清。”
林闻哲下意识把手表一藏,请求道:“就这一次,老师,求您让我把电话接完可以吗。”
后来林闻哲在老师办公室里,做了深刻的检讨:“对不起老师,我知道不该上课接电话,我打扰您讲课了,对不起。”
老师刚想说两句,林闻哲又说:“奶奶她不知道我上课的时间,不是故意这个点儿给我打的,我怕不接电话她着急。”
班主任老师心一软,口头批评了两句,放他回去了。
旁边的老师看着他感叹:“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后来每年野樱桃成熟的时候,林闻哲都会接到王奶奶的电话,其实杨清早已经跟王奶奶说了会带他去,但杨清不知道,蔺潮跟奶奶打电话时,特意说过这事儿。
他说“奶奶,小哲一直等您电话呢,您单独给他打个电话邀请他一下吧,那样他会很高兴的”,临了还不忘嘱咐奶奶,记得先买杀虫剂杀一下虫子,把鸡鸭鹅关好。
天阴了,车窗外的暖风逐渐变冷,从司机的前窗吹进来,吹得后座的林闻哲打了个喷嚏。
司机闻声关上车窗,看着前车,叹了一声:“阴天了,希望别下雨吧,下雨视线不好,不太好跟。”
林闻哲吸了吸鼻子,眼睛有点红:“我给您加钱,麻烦您一定跟紧前面那辆车。”
他转头看了眼窗外,想起在病床前,最后一次见王奶奶。
她那时全身插满了管子,戴着呼吸器,张了半天嘴,没说出话来,她看着林闻哲,慢慢伸手,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平安符出来。
她示意护士帮她摘了下呼吸器,看着林闻哲,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把刚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的平安符放在他手心。
那时她说起话来,已经是气若游丝了,好像每说出的一个字,都在消耗着她那仅剩的半口气:“奶奶……用不上……这个啦,奶奶也没什么……好给你的,这个……平安符,你留着,让它保佑你……岁岁平安。”
“房子奶奶没卖,后院那棵……野樱桃……也还在,奶奶没砍,你什么时候……想喝樱桃汁了……就回去摘……小心不要……再被毛毛虫蜇到了……好孩子……这段时间……辛苦……你了……”
后来那张护身符被他弄丢了。
他翻来覆去,把整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那张护身符,他为此难过得好久没睡好觉。
滚烫的热泪滴落在手背上。
后来林闻哲去过很多地方,但他永远忘不了,那间普普通通的农村小房,忘不了那几间小院,忘不了阳光下帮他们摘野樱桃王奶奶的慈祥的笑脸,还有那房间里的蜘蛛网和樱桃树上长相恐怖的毛毛虫。
他想跟着蔺潮,再来看看她。
路过一家卖纸和蜡烛的店时,蔺潮的车停了下来。
林闻哲注意到,他是从主驾驶位置下来的。
没带司机。
大概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情绪外露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店里出来,把一大袋东西装进了后备箱,没有注意到后面一直在跟着车辆,继续开车往前走了。
林闻哲恍惚间想,他没来的这几年,他跟蔺潮不合,闹得满城风雨这几年,蔺潮都是一个人来的吗?
他爸妈……他爸妈生意忙,恐怕就是偶尔回来几次,不会年年都回来。
恰在此时,前车停了,司机也谨慎地远远停下了车。
林闻哲透过前窗望过去。蔺潮从主驾驶下来,拎着那一袋东西,锁了车,往墓园里走了。
林闻哲付了钱,下车远远地跟了上去。
天越来越阴,看着像是要下了。
漫天乌云翻滚着,死死遮住了太阳,也遮住了蔺潮孤独萧索的身影。眼前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色彩,变成了一幅泼墨山水画,蔺潮一个人,只身走进画中,被那巨大的墨色吞噬。
倾盆大雨瞬间落下,没过两分钟,林闻哲就被浇透了,眼前的山水画被大雨砸成碎片,变得模糊又朦胧。
那一抹孤独的背影在大雨中绝望前行,每一步都踩在林闻哲心上。
林闻哲不禁开始后悔,他怎么就那么狠心,扔下蔺潮一个人独自去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,扔下他独自一个人,面对长眠地下的至亲至爱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