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走后，沈青釉在配釉房里坐了很久。

陶钵里的釉料已经搅了三遍，木棍提起来的浆线一次比一次细，最后一次几乎断了，像谁把一缕丝悬在半空，又抽走了。她看着那浆线慢慢淌回钵里，灰白的浆面重新归于平静，映着一盏油灯，灯焰在浆里晃，像沉在井底的月亮。

"姑娘，"周顺在门外说，"柴来了。"

"进来吧，周叔。"

周顺抱着一捆松柴走进来，柴是三年以上的老松，树皮剥了一半，露出里面金黄的木质，油脂从断口渗出来，沾在指头上黏腻腻的。他把柴堆在墙角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："姑娘，叔老爷那边……"

"不用管，"沈青釉说，"沈砚白要争，让他争。祠堂里的牌位是死的，配方是活的。他拿不走。"

她顿了顿，木棍在钵里转了个圈："周叔，父亲临终前，除了配方，还留了什么？"

周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沈青釉，眼底的皱纹里渗出一丝迟疑："姑娘问的是……"

"瓷血，"沈青釉说，"那片碎瓷上的铁元素，二十年没散。父亲从御窑厂的废墟里扒出它来，不会只凭运气。他当年怎么进的废墟，又是怎么出来的，您知道多少？"

周顺没立刻回答。他转身去整理那捆松柴，把长的挑出来，短的摞到一边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数柴的根数。

"老爷从废墟里出来，"他说，"手里攥着两片碎瓷，满身的灰，指甲缝里全是血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'塌的不是窑，是人'。我问他谁弄塌的，他说'封窑的人'。"

"谢远山？"

"是，"周顺的声音低下去，"谢大人当年是御窑厂的封窑官，七月初六那天，是他亲手封的窑门。封完不到半个时辰，窑就塌了。老爷说，那窑火不对，柴加多了，风门也调偏了，像是有人故意让火往上蹿。"

沈青釉的木棍停在钵里。釉料浆面微微颤动，映着的油灯火苗也跟着晃，像谁在水里投了一颗石子。

"所以父亲恨谢家，"她说，"却用一片碎瓷换了命。"

"不是换命，"周顺转过身，看着她，"是换时间。老爷说，谢远山拿走那片瓷，以为掐住了霁月堂的喉咙，却不知道老爷在瓷底留了记号。那记号，只有天青釉的光能照出来。"

"什么记号？"

"矿洞的位置，"周顺说，"老爷当年进过黄山矿洞，知道云破处在哪里。他把路线刻在了瓷底，用青花料写的，入窑一色，出窑万彩。谢远山拿了瓷，却照不出字，因为缺天青釉的光。"

沈青釉想起萧烬说的话——血胎瓷的地图，只有天青釉能照出来。原来父亲二十年前就布了这个局，用一片碎瓷，把谢家引进了死胡同。

"那另一片瓷呢？"她问，"我手里这片。"

"是钥匙，"周顺说，"瓷底的记号是锁，您这片是钥匙。两片合在一处，天青釉一照，锁就开了。"

沈青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，那里还留着碎瓷硌出的红印。她没说话，把木棍搁在钵沿上，起身走向门口。

"周叔，"她说，"配方浸在釉料里，今晚别动。明日一早，我们重新抄一份。"

"那这份呢？"

"明早烧了，"沈青釉说，"纸上的山，已经进了釉里。纸留着，是祸。"

她走出配釉房，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，带着溪流的湿气，像谁把一匹浸了水的素绢披在了肩上。她穿过中院，制坯房里黑着灯，老工匠们已经睡了，坯架在月光下投下一排一排的影子，像谁把一群未烧的人，码在了架子上。

她停在龙窑前。窑身两侧的投柴孔都黑着，只剩窑头那一盏油灯还亮着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像谁把一粒将熄的炭，悬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