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？”

阿兰在指间转了圈帽子，竟笑了：“怪不得看着眼熟。”

平日里不笑的人忽然笑是很瘆人的，中也拧眉：“哪来的？”

“捡的。”阿兰答得随意，一伸手，“既是你的，还你。”

捡的？从酒吧里捡的？

中也眯起眼，正要抬手，腰间却猛地一紧。太宰不知为何将他抱得死紧。他偏头看去，太宰的目光直勾勾钉在那顶帽子上，眸底泛着森然的冷。

……这又是怎么了？

就这么一耽搁，丘克带着阿兰消失了，夜风里只留下一句：“生日快乐。”

那顶帽子在半空滞了一下，向下坠落。

红光骤亮，帽子离地半寸停住，连同丘克方才留在地上的白折子，“嗖”地飞回中也手中。

他一手持帽，另一手夹着那白折子摩挲。

和当年北非摊位上那张奇异的名片一个材质。非纸非塑，表面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微光。不过这个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，中原中也。

他正欲翻到背面再看，手上一空，被太宰抽走了。

中也拳头立马硬了：“拿来。”

太宰捂着刚被击中的腰腹，笑得发白：“小狗既然拒绝了，也就用不着它了。”

白折子夹在他手里，将开未开，中也心中没来由腾起一阵不安，木着脸，轻问：“那你拿它做什么？”

太宰低头看了眼折子，又抬眼看他，鸢色的眼如月朦胧。

中也指甲险些嵌进手心，脚跟一蹬，伸手便夺。

太宰早有准备，手臂高举，仗着身高优势左右躲闪。没顾上地面水滑，一脚不慎，整个人出溜向后倒去。也不知是慌乱还是故意，就近抓了中也的肩。

中也被扯得跟着前倾，重力使当然不会摔跤，跟这混蛋在一起的时候除外。他本能揽住太宰的腰，凌空一转，自己背部着地，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。他可不想太宰一会儿又‘这尾椎裂了，那脊柱断了’的乱嚎。

湿硬的地板撞得肩胛一麻，太宰倒是毫发无伤地撑在他身上，垂着额发，低低地笑：“小狗……”

月光倾洒，为他整个人笼了层虚幻的月纱，连那副熊猫眼都显得可爱了几分，中也可耻地又被蛊惑了一瞬。

“起开！”他提膝就踹，视野里却忽然下起了白色的雨。

他一怔，发现是那折子的碎屑，纷纷扬扬，落上他肩头，像一场安静的雪。

太宰俯视着他：“小狗，刚不会是在担心，我拿了折子，是打算继续和白鸽接触吧？”

“谁担心你了！”中也心虚别过脸，抬手要推开他。

却被太宰一把抓住手腕，拉到了唇边。

“抱歉。”

中也一瞬又呆住，太宰上次说抱歉还是上次，久远到记不清。

“抱歉，自作主张。”

“抱歉，让小狗担心。”

灼热的吐息从手背一路绕到腕骨。中也一时脑子空转，只觉得夜凉如水，太宰这冷血动物竟是唯一的热源。

“也抱歉……让小狗，无法相信主人了。”太宰说着又亲吻了他的手心，鼻尖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，像在汲取勇气，而后声音彻底低了下去。

“中也，我不奢求你现在原谅我，但请再相信我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
中也半晌没回话。他躺在满地碎月里，定定用目光描摹太宰的脸，还是惨兮兮的样子，晕开的眼线顺着眼尾淌下，像他在流泪，流出来的全是黑色的水……

他抬手，拇指轻抚过那黒痕，抹不掉。

他又加重了一点力，太宰敏感的眼角顷刻红了，却难得没喊疼，只一动不动地任他揉。可即便这样，那道黑痕也只是被晕得更大了。

抹不掉啊……白折子的碎屑还落在他们身上，一片沾在太宰湿透的衣领边缘，被水一点点浸成透明。

“太宰。”中也再开口，像叹了口气。

太宰肩头颤了一下，嘴唇紧抿，似乎很紧张。这样的时刻，可不多见。

中也想笑，笑不出，闭了闭眼：“你真的觉得抱歉吗？”

他从太宰手里抽回手，指尖抵上他的心口，那里搏动又快又乱：

“这里，有觉得抱歉吗？”

太宰张了张嘴。

中也没给他机会：“我敢打赌，如果这事重来，或者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，你依旧会瞒着我，自己解决，美其名曰，保护我。”

太宰面上最后一丝血色尽退，白得像纸：“不，我已经知道错——”

“丘克。”中也只说了两个字。

太宰一下住了嘴。

“你和丘克之间，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？哦，不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，“该问，你觉得还有多少事，可以告诉我？”

太宰像是连呼吸都停了。

中也也觉得自己被太宰压得呼吸困难，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血气：

“我知道有些话不是你不肯说，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。也许是什么神秘的异能，你有些东西，即便说了，我也听不到。”

“所以你没有错，错的是我。”

“不，不是——”

“是我错了！”中也提高了点音量，“因为那些明明可以说的，你也选择瞒着。理由？我想不出别的，你刚的话倒是提醒我了，我原封不动还你。”

中也顿了一下，看着太宰嘴巴微张，像是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的惊恐模样，笑了：

“抱歉，让你无法信任我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中也只觉得身体被抽空了大半，有种奇异的灵魂离体的松快，索性彻底瘫在地上。身下的地板已被捂热了，只是还是硌得脊背发疼。但太宰此刻的表情实在难得，他不介意多躺一会儿欣赏。

缤纷的色彩从太宰脸上一一闪过，定格在泫然欲泣的狼狈，是他惯用的示弱表情。

不，这次，或许真心一点。

有点像码头那夜，是真的整个人仿佛都是泪做的，却为了最后一点体面，也许还有一些怕被他误以为是另一场狡诈的后怕，硬生生将眼泪止在眼眶。

……嗳，该哭的是他才对吧。明明有人向他发过誓，说以后所有事情都一起面对，若有违背，杀伐随他。

当时那句漂亮话怎么说的来着？哦，是只要他在，太宰便不会违背。如有违背，一定是他先离开的那一刻。

中也抵在太宰心口的手，缓缓上滑，按在咽喉处，叹道：“太宰……你违背了誓言。”

太宰鸢眼骤然睁大，这一下，泪终于滚落，“啪嗒”砸在中也脸侧，烫得惊人。
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似乎只剩这一句话了。而后，像要把中也此刻的模样永远刻进眼底那般，深深凝注着他，直到泪干了，才缓缓闭上眼，甚至微微扬起了一点脖，好方便他，更好地使力。

……这副样子，真是气死人了。

中也拇指下按，太宰顷刻脖颈后仰，生理性地咳了一声后，就再没发出半点声响，面上渐渐涌现病态的潮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