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径直越过陆还明,走到宁栩和白随面前。宁栩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干掉的血痂从眉尾拉到太阳穴,像一道红色的疤。
“你们没什么大事吧?”沈渡的睫毛微微颤动,声音发哑,像是那些伤长在自己身上。
在没遇见自己之前,他应该有很多次像这样,孤立无援,遍体鳞伤。
“没事。”白随刚抬手碰到鼻梁就疼的大叫一声,“哎哟。我有事也没办法,又找不到人赔我医药费。你有没有事?我感觉我那几拳下手挺重的,我是不是还拿石头砸啦?”
宁栩神色平静,连声音都没有起伏,但他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抖,“我也没事。”
他不觉得痛,他只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幻觉迷惑,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醒过来,恨自己让沈渡在离自己几步近的地方独自无助。
如果沈渡有事,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沈渡走出洞口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她抬手挡住太阳,光线还是从指缝间落下来,她知道,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。
手机显示才过去两个小时,但她觉得像是过去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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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子的坟选在后山山坡上,一棵老槐树底下,是阿珍选的位置,她说这个位置又好认又少人来,她以后祭拜方便。
“他用自己的魂换掉镜灵的魂,现在镜子里是他,再也不会有镜灵作乱。”白随把铜镜的碎片包好放到坑里,“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不想和镜子一起下葬,我也没法问你。这样吧,我给你个玉佩,你喜欢钱,这个值不少钱呢,老吴找我要几次我都没给,你好好收着。”
疯子没什么东西,身上那件衣服破得全是洞,穿不穿都一样。
宁栩放下铁锹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疯子身上,领口翻好,袖子拉直。他很感激他,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。
“村里人都不肯来,说现在忙得很。我怎么劝都不肯来。”阿珍站在一边,眼眶哭的红红的,“我之前还说他活该,我真过分。”
“不知者无罪,你今天能来就很好。”沈渡安慰着阿珍,蹲下身子把一张旧照片塞进疯子的怀里,“还有,他们也不会怪你。”
上面有八个人,那时候疯子还不是疯子。
她和阿珍跑遍整个村子,三天才找到,找到时照片已经不成样子。她们用浆糊从背面粘上,又用白纸裱过,才堪堪有个全家福的样子。
“那边会有人陪着你。”宁栩盖上最后一捧土,点上三柱香,看着青烟缓缓升起,他点燃过很多次香,这是最难受的一次,“安心走吧。”
“嗯嗯嗯。”
白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,“下辈子做个富二代,去北上广,别投到山里。”
他说完想到阿珍还在呢,“其实山里也挺好的,环境优美,空气清新,人情淳……淳朴。”
这话说的,骗自己都骗不过去。
沈渡看着坟上摇曳的野花—是阿珍摘来的,有白有粉有紫,很是好看,她想,是不是曾经疯子也举着野花在风中自由自在地奔跑过。
葬礼结束后,她一个人坐在河边,还在想。
“你不要太难过。”宁栩一收拾完行李就来寻沈渡,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河边。
他也像一条河,遇见沈渡前毫无生气,流到哪儿算哪儿,只是一味向前,没有方向。是沈渡让他这条河有了波澜。
“他有他的命数,他做的事情也都是他想做的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没办法不难过。他是为我们而死的。”
沈渡怎么也忘不掉疯子死前的那个笑容。
“他不是为我们而死的,”宁栩说,递给她一瓶在大理买的花果酒,“是为他自己。我们只是因为他能活下来。你不能怪自己,没有任何人想看见你怪自己,你也不用怪自己。”
沈渡接过酒瓶,没有喝。玻璃瓶壁凉凉的,贴着她掌心的伤口微微发疼。
她低下头,看着瓶子里淡黄色的酒,“你说他摔碎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“大概在想,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。”宁栩低下头,他能劝沈渡却没办法劝自己,“所以他是幸福的。”
这个男人身上的悲伤并不比自己的少,沈渡看着他脸上、脖颈处的伤,想伸出手触碰,又怕碰疼他。
身上的伤总有好的那一天,心上的呢?
“我不怪自己,你也不能怪自己。”
沈渡咽下一口酒,偏过头看向宁栩。
“什么?”
“不要因为没能保护我而怪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