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齿轮工作人员看起来很年轻。
他穿着游乐场制服,胸口名牌写着“售票员”。雨水落到他身上,却没有打湿布料。他手里拿着一沓纪念卡,卡面印着不同孩子的笑脸。
那些笑脸都太亮了。
亮到不像照片,像从谁的脸上撕下来后又重新贴平。
“两位监护人,要买纪念卡吗?”
规则四,不要购买工作人员兜售的纪念卡。
规则八,若看见黑色齿轮标记,请立刻远离。
售票员偏偏站在他们去摩天轮的必经路上。
缇照野拉着许星后退一步。
售票员笑得更灿烂:“不买也可以,欠费会继续增加。”
手机屏幕跳动。
【当前欠费:50000元。】
【当前欠费:监护人记忆一段。】
缇照野眼神一沉。
费用开始从钱变成实质代价。
屏幕里浮出一小段画面。
旧楼道,坏掉的声控灯,缇照野站在门口,晏栖穹穿着不合脚的灰色拖鞋,低头看自己的脚后跟。
那是刚才发生的事。
很普通。
普通到缇照野差点没意识到,那也可以被扣走。
下一行字跳出来。
【可抵扣记忆:第一次带同行对象回到现实住处。】
晏栖穹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色冷了下去。
售票员贴心地说:“只是小记忆,不影响生存。大人总要为孩子花点钱。”
缇照野看向许星。
小孩已经吓傻了,抓着他的袖子不敢松,眼睛却忍不住往摩天轮上看。
晏栖穹抬手。
售票员立刻说:“现实通行条款,晏先生不得对普通人使用异常能力。”
晏栖穹手停住。
售票员微笑:“我是现实居民。”
缇照野看着他:“你不是。”
“有身份证,有工作证,有社保记录。”售票员摊手,“新规则承认记录,不是吗?”
这人熟悉新规则。
甚至在利用新规则保护自己。
他不是普通污染源,而是有人类身份的副本代理。也可能更麻烦,他本来就是现实居民,只是主动把自己卖给了这座游乐场。
缇照野问:“谁让你发卡?”
售票员:“商业秘密。”
“现实居民也会被回收站分类。”
“这里不是回收站。”售票员笑,“这里是现实。”
“现实也不归你。”
售票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他第一次仔细打量缇照野。
“二级修复者。”售票员念出这几个字时,像在念某种商品名,“你们这类人最有意思。明明自己也没多少现实,却总喜欢替别人保管现实。”
晏栖穹眼底冷意更深。
缇照野却只问:“你认识修复者?”
“现在谁不认识?”售票员笑起来,“总库公开,复核开放,现实通行。你们把门开了一条缝,别人当然也可以递点东西进来。”
“你背后的人是谁?”
“你已经见过标记了。”售票员抬起袖口,黑色齿轮慢慢转了一圈,“问名字有什么用?现实里注册公司会换壳,副本里组织也会。”
“那就先记行为。”
售票员脸色终于沉了沉:“你们真烦。”
他说完,把一张纪念卡塞向许星。
卡片上印着许星的脸。
照片里的许星穿着蓝白校服,笑得很乖。左右两侧各有一团被擦掉的灰影,像空着的位置。
许星下意识要接。
缇照野按住他的手。
欠费继续跳。
【当前欠费:监护人死亡记录一份。】
屏幕里的文字很快碎开,浮出第二段画面。
太平间白灯。
一份死亡证明。
后颈被火燎过的疼痛。
缇照野的呼吸有一瞬乱了。
那不是完整死亡记录,只是一片被第九游乐场咬住边缘的影子。可现实污染的恶意正在试探,试探他身上什么东西最值钱,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他松手。
晏栖穹伸手按住他的腕骨。
没有异常能力。
只是按住。
“看我。”他说。
缇照野偏头。
晏栖穹的手很稳。
“别把你的记录给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不像知道。”
缇照野扯了下嘴角:“现实方式提醒?”
“嗯。”
许星抬头看他们,眼里全是茫然。他听不懂死亡记录,只听懂“给它”。
“叔叔,你别给。”
缇照野垂眼看他。
小孩抓着他的袖子,自己怕得要死,还在很小声地说:“我可以不找妈妈了。”
这句话比欠费跳到死亡记录更让人难受。
缇照野按住他的肩。
“不需要你放弃。”
许星眼睛红了:“可是会害你。”
“你现在要学的第一件事,”缇照野说,“是别替坏东西省代价。”
晏栖穹眼神彻底冷了。
售票员看向他:“别紧张。只是记录,不一定会死。”
缇照野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很喜欢玩文字。”
售票员:“规则游戏嘛。”
“那我问你,监护人是谁?”
售票员一怔。
广播刚才称他们为监护人,但规则二要求确认是否认识被监护儿童。
他们不认识许星。
至少在入园前不认识。
所以监护人身份尚未成立。
缇照野拿出手机,屏幕上欠费条仍在涨。
“我没有确认监护关系。你直接向我计费,是违规收费。”
售票员笑容淡了。
晏栖穹接上:“违规收费属于现实欺诈,执行队跨界组可介入。”
售票员:“你们没有证据。”
缇照野抬手,二级修复者权限亮起。
雨滴停在他指节边缘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纸挡住。
虽然现实里不能主动开启副本门,但他可以记录污染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