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年,春。
大晟的紫宸殿里,已经连吹了三个月的阴风。
早朝的钟声刚落,金砖铺就的大殿上,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要凝出水来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武将派个个面色沉肃;文臣派手持笏板,眼底却藏着算计。为首的两人,正是镇国公陆震霄与当朝丞相沈崇安。
“陛下,”陆震霄上前一步,声如洪钟,震得大殿都似有回响,他手里捧着边关急报,躬身奏道,“北渊近年来厉兵秣马,频繁在我北境线陈兵试探,已有数次越境劫掠之事。臣请旨,增拨边防军费三百万两,用以修缮北境十二城防,补充军械粮草,以防北渊大举来犯!”
话音刚落,沈崇安便慢悠悠地出了列,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姚恒躬身,语气不疾不徐,却字字带刺:“镇国公此言差矣。如今国库空虚,江南水患刚平,数百万灾民等着朝廷赈济,哪里拿得出三百万两白银填边防的窟窿?镇国公世代将门,只知打仗,却不知民间疾苦,未免太过穷兵黩武了。”
“沈崇安!”兵部尚书刘大人当即怒喝出声,“北境防线是我大晟的国门!国门若破,北渊铁骑长驱直入,江南的灾民,难道就能安稳度日?你身为丞相,不思固国安民,反倒在这里克扣边防军费,安的什么心!”
“刘大人这话,是说本相要卖国不成?”沈崇安冷笑一声,扫过武将队列,“连年征战,百姓早已不堪重负。陛下常说,愿以万民之富,换一日之安。如今北渊并无大举南下的迹象,不过是些许小股骚扰,何至于要耗费三百万两白银?依臣看,镇国公不过是想借着边防的名头,扩充陆家军的实力罢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陆震霄脸色铁青,攥紧了手里的笏板,“我陆家世代镇守北境,浴血奋战,护的是大晟的江山,护的是天下百姓!何曾有过半分私心?”
两边瞬间吵作一团,武将派义愤填膺,纷纷上奏北境的危机,文臣派则紧咬着国库空虚不放,句句都往陆家拥兵自重上引。
太子姚煜和沈崇安站在一起,垂着眼帘,看似一言不发,实则眼神时不时与沈崇安暗中交汇。待两方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缓步出列,看似公允,实则句句偏袒文臣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沈相与镇国公各有道理。只是父皇素来以仁治国,当以百姓为先。军费之事,不如酌情削减,先顾着南方的灾民,边防之事,从长计议即可。”
陆震霄气得脸色铁青,看向姚煜的眼神里满是失望。他守了一辈子国门,竟被人扣上了穷兵黩武的帽子,而当朝储君,竟连边防的重要性都看不透。
龙椅上的姚恒,眉头皱得死死的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满脸不耐。他当了二十年的皇帝,最烦的就是这种两边对峙的场面,既怕北渊南下丢了祖宗的江山,又怕花钱动了国库,更怕陆家军功太盛,尾大不掉。
半晌,他才摆了摆手,有气无力地开口,和了一手稀泥:“好了,都别吵了。朕意已决,调拨一百五十万两军费,用于边防修缮。其余的,等秋收之后,国库充盈了再说。陆爱卿,你也多体谅体谅朝廷的难处,朕愿以万民之富,换一日之安,能不起战事,便尽量不起。”
一句话,直接将陆震霄的请打了个对折。这点军费,别说修缮十二城防,连给边军补充粮草军械都不够。
陆震霄脸色一变,还想再争,姚恒却已经摆了摆手:“此事就这么定了,退朝。”
说完,便起身转进了后殿,根本不给众人再说话的机会。
百官山呼万岁,依次退出紫宸殿。陆震霄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龙椅,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无奈。
沈崇安从他身边走过,停下脚步,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:“镇国公,承让了。”
陆震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带着武将们大步离开了大殿。
太子姚煜与沈崇安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,眼底都藏着一样的阴翳,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,各自转身离去。
没人知道,这一眼,已经埋下了除掉陆家的滔天杀心。
而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渊上京,太极殿内,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北渊宣武帝元朔,年方四十,一身玄色龙袍,眉目锐利,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,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敲在大晟北境的版图上。
殿内站满了文武大臣,有鲜卑的悍将,也有汉人的谋士,却无一人敢出声,满殿只听得见元朔沉稳的声音。
“大晟文恬武嬉,朝堂内斗,皇帝优柔寡断,将相不和,正是我北渊南下的天赐良机!”元朔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里带着席卷天下的野心,“朕登基二十二年,励精图治,胡汉融合,府库充盈,练出十万玄甲铁浮屠,为的,不是困守这北方苦寒之地,是要跨过长江,一统华夏!”
底下的武将瞬间沸腾了,纷纷单膝跪地,高声请战:“臣等愿随陛下南下,踏平大晟!”
元朔抬手,压下众人的呼声,看向身侧的镇国大将军石猛:“玄甲铁浮屠,练得如何了?”
镇国大将军石猛躬身,声如惊雷:“回陛下!十万玄甲铁浮屠,人马俱甲,刀枪不入,冲阵无往不利!随时可战!去年小股试探,大晟边军毫无还手之力,连破其三座哨所,他们连我军的马蹄都追不上!”
“好!”元朔朗声大笑,眼底锋芒毕露,“传朕旨意,各部加紧操练,囤积粮草军械,待秋日马肥,便举全国之兵,南下伐晟!”
满殿文武齐声领旨,声震屋瓦,带着北渊人刻在骨子里的尚武与锐气,与大晟紫宸殿里的勾心斗角,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。
玄甲铁浮屠,是北渊最精锐的重甲骑兵,人马皆披玄铁重甲,刀箭难入,冲阵之时,如钢铁洪流,所向披靡,是所有步兵的噩梦。这些年,元朔靠着这支铁骑,横扫草原各部,一统北方。
散朝之后,元朔亲自去了城外的校场。烈日之下,玄甲铁浮屠列阵而立,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马蹄踏在地上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随着将领一声令下,铁骑冲锋,如黑云压境,长枪所指,瞬间将摆好的木盾阵撞得粉碎,杀气冲天。
元朔站在高台上,看着自己的铁骑,眼底满是志在必得。大晟的繁华,他要定了。这分裂了百年的天下,也该由他来一统了。
大晟,东宫。
暖阁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熏香袅袅,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。
姚煜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酒杯,看着对面的沈崇安,冷笑一声:“沈相今日在朝堂上,真是好手段。陆震霄那张脸,都快气黑了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沈崇安躬身一笑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。陆震霄在军中经营数十年,五个儿子个个能征善战,尤其是那个陆琰,十五岁就凭战功封了定北将军,军中半数将领,都是陆家的旧部。只要陆家一日不倒,这兵权,就一日落不到殿下手里,将来您登基,也坐不稳这龙椅。”
姚煜捏紧了酒杯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怨毒。他恨陆家,恨陆震霄手握重兵,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,更恨陆琰,次次驳他的面子,护着陆婉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,处处压他一头。
“沈相有什么高见?”姚煜沉声道。
沈崇安放下酒杯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阴狠的算计: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如今北渊虎视眈眈,正是我们的机会。借着北渊的刀,除掉陆家。”
姚煜眼睛一亮:“沈相的意思是?”
“北渊迟早要南下,到时候陆震霄必然会率陆家军出征。”沈崇安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到时候,我们在朝堂上卡住粮草军械,再把陆家军的行军路线、布防计划,悄悄送给北渊。借北渊之手,把陆家军,连同陆家父子,一网歼尽。”
“陆家一倒,军中无主,兵权自然就落到了殿下手里。到时候,您是太子,监国摄政,满朝文武,谁还敢说半个不字?”
姚煜猛地一拍桌子,放声大笑:“好!好计策!沈相果然是孤的左膀右臂!”
他笑完,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,咬牙道:“还有陆婉宁!等陆家倒了,孤看陆琰还拿什么护着她!孤是太子!这天下迟早是孤的!包括她!”
沈崇安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却还是躬身笑道:“殿下放心,等陆家覆灭,那陆婉宁,自然就是殿下的囊中之物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举杯对饮,一杯酒下肚,一个针对陆家,针对整个大晟北境防线的毒计,就此定下。
春去夏来,边境的风,越来越急。不过三个月的时间,北渊大军数次骚扰边境,凉州、甘州连陷,守将战死,城中百姓被屠戮劫掠。战报堆满皇帝的御案。
陆震霄身着深紫色官服,跪在大殿中央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痛:“陛下!北渊铁骑已经连破我朝两座城池,屠戮我大晟百姓!臣请战!愿率陆家军出征,收复失地,抵御北渊,誓不让北渊铁骑跨过双仪城半步!”
武将们纷纷跪地请战,声震大殿。
可沈崇安却再次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不可。北渊兵锋正盛,此时出战,必遭大败。依臣之见,不如遣使议和,割让两座小城,再每年给北渊十万两岁币,必能平息战事,免了刀兵之苦。”
“议和?”陆震霄猛地抬头,目眦欲裂,“沈崇安!你敢再说一遍!北渊杀我大晟百姓,占我大晟国土,你让陛下割地赔款,你就是卖国贼!”
“镇国公慎言!”沈崇安冷声道,“战?拿什么战?国库空虚,粮草不足,军械老旧,你拿什么跟北渊的玄甲铁浮屠打?难道要让全天下的百姓,都为了你陆家的军功,陪葬吗?”
两边再次吵作一团,可这一次,姚恒再也没法和稀泥了。北渊已经破了两座城,再退下去,双仪城都要不保了。可他依旧畏首畏尾,最终只下了一道旨意,令北境边军整军备战,严防死守,却依旧不肯拨足粮草军械,对于出征之事,只字不提。
陆震霄走出紫宸殿的时候,脊背都仿佛弯了几分。他守了北境一辈子,从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,可朝堂腐朽,皇帝昏庸,他纵有一身本事,也处处受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