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五年,靖安城的清晨,比往日热闹了十倍。从城门到朱雀大街,官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。人人都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,摩肩接踵。男女老少,望着城门的方向。今天,是定北侯陆琰班师回朝的日子。
辰时三刻,远处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。
一面绣着斗大“陆”字的玄色帅旗,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。紧接着,是五万身着玄甲的陆家军精锐,步伐整齐,气势如虹,踏得地面微微震动。
队伍最前方,一匹通体赤红的追风马上,坐着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男子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冷冽,一双墨眸深邃如潭,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沉稳。五年的边关岁月,磨去了他脸上所有的少年气,只剩下一身杀伐果断的气场。他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,目光平视前方,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瞬间沸腾了。
“定北侯回来了!”
“陆家军回来了!”
欢呼声此起彼伏,震耳欲聋。无数的鲜花和手绢,像雨点一样朝着陆琰扔过去。年轻的姑娘们红着脸,偷偷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,眼里满是爱慕。这是靖安城有史以来,最盛大的一次迎接。百姓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表达着对这位护国侯爷的感激与崇敬。
“小侯爷!”
“小侯爷好帅!”
女子们的尖叫声更大了,手绢扔得更勤了。有大胆的姑娘,甚至把头上的珠花也摘了下来,朝着他扔去。
陆琰对此恍若未闻,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,追风马迈着平稳的步子,缓缓向前走去。
望江楼上,太子姚煜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看着那个被万民拥戴的身影,心里的妒忌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。
他是太子,是未来的储君。可在这些百姓眼里,他的光芒,竟然被一个臣子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哼,功高震主,迟早没有好下场。”刑部尚书方肃谄媚地凑上前,“殿下您看,这陆琰现在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,眼里哪里还有陛下,哪里还有您啊。”
“方大人说得是。”旁边的礼部侍郎连忙附和,“一个外姓侯爷,手握重兵,现在又这么得民心,简直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就是。”工部侍郎连忙附和,“一个武将而已,仗着打了几场胜仗,就敢如此张扬。依我看,他这是得意忘形了。”
沈崇安捋着胡须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:“殿下别急。他现在飞得越高,摔得就越惨。有的是机会,让他身败名裂。”
姚煜冷哼一声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眼神阴鸷。
陆琰,你最好祈祷,别落在我手里。
定北侯府门前,早已站满了人。
卢氏牵着最小的昭云,身边站着承晏、昭禾和昭月。婉宁站在最边上,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,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只插着一支白玉兰簪——那是陆琰从前送给她的生辰礼
她的手心微微出汗,心跳得飞快。
近了,更近了。
熟悉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一双深邃的墨眸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五年的时光,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那个曾经会笑着揉她头发,陪她爬树掏鸟窝的少年,如今变成了手握重兵、威震天下的定北侯。他的眼神冷冽,气场强大,陌生得让她不敢靠近。
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、哭鼻子撒娇的小姑娘了。她变得温婉、安静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,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玉兰花,美丽,却遥不可及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里,最终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陆琰翻身下马,大步朝着府门走来,目光落在婉宁身上,停留了许久。
他记忆里的小姑娘,总是穿着鲜艳的衣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天上的月牙。可眼前的她,穿着素净的浅紫色衣裙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和疲惫,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。
他心里莫名地一疼。
“五叔!”
还是最小的昭云最先打破了沉默,挣脱开卢氏的手,扑进了陆琰的怀里。
陆琰回过神,弯腰抱起昭云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笑容:“昭云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“五叔,我好想你!”昭云搂着他的脖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承晏也走上前,对着陆琰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:“五叔!”
昭禾和昭月也跟着行礼:“见过五叔。”
陆琰一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,然后对着卢氏躬身行礼:“大嫂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卢氏红了眼眶,连忙扶起他,“快进屋吧,一路辛苦了。”
众人簇拥着陆琰走进了府里。
陆琰没有先去大厅,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。
祠堂里,供奉着陆家历代祖先的牌位,最前面的,是陆老将军和他四个儿子的牌位。
陆琰点燃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爹,大哥,二哥,三哥,四哥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五年了,小五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。我带着陆家军,打退了北渊,收复了失地。你们放心,我一定会查清断鸿岭的真相,找出那个内奸,为你们报仇雪恨。陆家的荣耀,我一定会亲手夺回来。”
他在祠堂里跪了很久,直到云澈进来提醒,才缓缓起身。
走出祠堂,看着熟悉的院落,看着廊下那架小时候,父亲为婉宁亲手做的秋千,陆琰的眼眶又红了。
物是人非。
父兄不在了,母亲也不在了。这个家,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热闹的家了。
“五哥,喝杯热茶吧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陆琰转过身,看到婉宁端着一杯热茶,站在那里。她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“谢谢。”陆琰接过茶杯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。
婉宁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了手。
陆琰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的疑惑更深了。
她到底怎么了?
为什么这么怕他?
大厅里,早已坐满了人。
久别重逢,大家有说不完的话。承晏攥着拳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,凑到陆琰跟前,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热血与崇拜:“五叔!我这五年一天都没敢偷懒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练枪法,功课也从没落下过!姑姑还亲自教我陆家枪法的基础招式,说这是五叔当年最拿手的。您十五岁就跟着爷爷上战场,第一仗就一枪挑了北渊的先锋大将,一战成名封了镇北将军,那事迹现在说书先生还天天讲呢!我今年都十八了,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!等您安顿好了,一定要带我去北境从军,我也要披甲上阵,保家卫国,做个像您一样的大英雄!”
陆琰笑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,力道沉稳:“好小子,有志气。等庆功宴过了,五叔就带你去军营历练。”
承晏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话音刚落,他忽然顿住,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婉宁,声音不自觉放柔:“你还教他枪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