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吱声,倒是凌风开口道:“我看依公主的性子怎能忍下有人抢先了她,定是将那太监背地里捆了随意丢哪去。”
这话逗得方显笑出了声,但他余光瞥见季铮沉下了脸,忙收回咧开一半的嘴,对着凌风严肃道:“慎言,小心隔墙有耳。”
“太后想一箭双雕,真是好计谋。”
季铮眯起眸子扫向窗外,恰好院内廊下挂着的鸟笼内,两只画眉正扑啄得褐羽翻飞。
他又道:“今日公主若一味顾全大局让了懿旨先行,那太后不费力便抢了功劳,倘若公主不让,那就是不重孝道,恣意狂傲。”
凌风细思了一通,立刻回道:“少将军猜的对,属下方才去坊中打探时,已经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。”
他顿了下,抬头看了眼少将军的脸色,见他只是加重了紧锁的眉头,才接着道:“坊间传公主侍宠骄横,任性忤逆,阙于孝行,闺仪......闺仪不休。”
这一字字一句句,分量重到若是放在寻常女郎身上恐成灭顶之灾。
方显此时也惊于太后手段毒辣,后怕道:“这些话但凡落到哪个严苛士族出身的女郎名上,轻则削发为尼与世隔绝,重则为保全族声望私下一条白绫就能了结,左不过一句病故便可彻底抹除污名,最后还落得个治家严谨的名声。”
季铮想过太后会出此下策,却未曾料到她竟阴狠至此。
心中的愠怒只能靠撑在桌上的拳头勉强压制,他咬牙道:“太后也是女子,岂会不知这些话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。”
他声音里夹杂着颤抖,分不清是被气的,抑或是心疼她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。
忠武侯在长安内留了不少暗桩,初回长安时季铮便用暗线打探过这些年来公主的境遇,那时下面的人来报公主骄横顽劣,他只当是她性子一向如此,当年还未来得及了解她的另一面便匆匆去了西北。
如今看来,那些传言十句能有八句是胡编乱造,剩下两句更是随意攀扯!
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将那不断涌上的酸涩强逼了回去。
好半晌,季铮忽的冷笑,“既然她能造势,那咱们也能。”
方显被这句震得坐直了身子,惊问道:“你要明着启用暗桩?”
盛怒过后,季铮已恢复平静,犹如雷霆隐入乱云,内里暗藏汹涌,面上却一如往昔淡漠。
“凌风,拿我的铜令去寻齐朋达,叫他在今日便将太后越权干政、插手前朝一事散布出去。”
季铮锐利的眼神盯向凌风,一字一句道:“务必压过那头。”
凌风知道事态紧急,应诺后很快便退出了书房。
“仲渊,侯爷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暗桩,这会不会太惹人注目了。”
方显的担忧并无不妥。
忠武侯这几条暗桩在长安内安稳地埋了十多年,就算是他也只单单用来打探消息,从未有过这般明面上的任用,尤其是如今日这般,插手政斗。
季铮又靠回了椅背,抬指轻点着桌缘,沉吟道:“父亲这几条暗线圣上不会不知,与其隐在暗处还被监视一举一动,不如抬到明面上以助圣上一臂之力。”
他说的是助圣上一臂之力,方显听了挑了挑眉,“还是你想的周到,今日东风压倒西风,明日朝上可得热闹了。”
说到朝上,季铮眸色一暗,心里盘算着距离武试还有几日,若不是自己如今还没有官权加身,怎会铤而走险启用暗桩。
方显正低头看方才拿过点心的手指,忽发觉蹭了些蔗浆有些粘腻,便随口道:“把你怀中那帕子借我用下,我这手上蹭了些甜浆。”
季铮呼吸一顿,定定地瞧向方显,懊恼还是让这人给看见了。
好一会儿没有回声,方显抬头,见他面色难看,问道:“怎么,什么宝贝帕子值得你这般藏着?”
季铮起身绕过了他,不耐道:“都说了让你少吃。”
人都走出去好一会了,才觉出被暗讽的方显指着空气叫道:“欸,欸,你这人怎么越来越小气了。”
独自一人回到正房的季铮关紧了房门,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帕子看了看。
素白、柔滑,像极了她的皮肤那般莹润。
他走到偏侧寝殿,从暗格中取出了一个匣子,那里面装的是上次李翙落在他马车上的披风。
那披风也是同样的白色,原先上面沾了些血渍已被季铮亲自清洗干净了,他将帕子叠得规整放到了披风上。
看着看着不禁笑了出来,最后叹了口气,他还是将那帕子取了出来,小心地又放到了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