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帷站在第三排，侧头正好能看到刘凭元那下颌微抬的倨傲神色，他狠狠盯过去，正欲开口，却被一道冷冽打断。
“如太傅所言，刘中丞状告本宫欺压百姓，可有证据？”
李翙抬步踏入了殿内，鬓边的垂珠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荡，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，在这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从容有度的女声缓缓划过这诡异的静谧，众人惊诧但又不敢抬头，只刘凭元微微侧身瞧了一眼，他道：“朝堂议事，公主身为后宫女眷怎可登朝干政？”
李翙压根不理会他，而是径直朝着上座叩拜行礼：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这会儿，昭成帝终于开口：“平身。”
李翙闻言起身，解释道：“儿臣今日并非贸然前来，只因此前父皇降旨，命儿臣安抚罹难官吏眷属，此事朝野皆知。如今刘中丞拿此事参劾儿臣，是非曲直理当当庭辩白，绝非刻意干政。”
昭成帝淡淡的嗯了一声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，不再出声。
李翙转身对着刘凭元，又问道：“刘中丞既敢当朝弹劾，那便是有证据了？既然有证据那便呈上来让大家瞧一瞧，看看本宫都做了哪些十恶不赦的事？”
刘凭元却转头面朝上座，低头回道：“公主何必逼问下官今日可否带证据上朝，下官所言绝非虚言，如今在家中躺着的那些胡氏族人便是铁证。除此之外，观前坊人尽皆知，公主您竟当众截停太后懿旨，仗着圣宠肆意妄为、目无尊长，满城流言绝非空穴来风！圣上，只因伤者不便抬入大殿，并非下官没有凭证。”
昭成帝依旧没有出声回应，而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
那日闹事的胡氏族人早被李翙下令打的下不来床榻，刘凭元总不能把人抬到朝上，他没有切实证据，只能拿那些传言说事。
李翙却笑了一下，引得刘凭元朝她看了过去，那抹笑意让他心头莫名的一紧。
便听公主不疾不徐地接着道：“刘中丞，本宫问的是，你弹劾欺压百姓一事，怎的又牵扯进皇祖母了。若按刘中丞这般说坊间传言也能算作证据的话，那近日的传言可不单单传的本宫，刘中丞岂不是转头便要弹劾皇祖母了？”
“公主！”
这话直击要害，刘凭元是太后党派的代表，岂会转头弹劾太后。
他想借太后敲打，可李翙一句话便将他推进了自己挖的坑。
刘凭元脸色骤白，只哼道：“公主您这是强词夺理！”
“既然刘中丞没有证据，那本宫可有证人。”
李翙转而吩咐道：“来人，将本宫的证人带上来。”
吕氏没有诰命，只穿了一身素白布衣，由黄进良引进了殿内。
她垂头一直走到李翙近前，规矩地朝着圣上跪拜道：“臣妇吕氏叩拜圣上，恭请圣安。”
吕氏登朝是昭成帝也没料到的，他未曾想这么短的时间内李翙竟能将人带到，只不过他又转念一想，这人兴许是昨日得了皇后的信后便预备上了，他心中赞许女儿有谋划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平身，你且将当日事情始末说尽，务必据实回答。”
面对圣上的威压，吕氏镇定地将当日的情形一一说出，她的沉静自若令李翙出乎意料。
女子沉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，一声一声砸到刘凭元的心头，他捏着笏板的手不自觉颤了几下。
直到吕氏即将说完，刘凭元再也按捺不住，他忽的怒喝：“吕氏，你好大的胆子！竟敢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，你可知欺君作假是何等重罪！倘若今日你伏罪，可曾想过你的孩子日后是何处境？”
这是明晃晃的威胁，李翙当即怒道：“刘凭元你且让她把话讲完，这般气急败坏可是心虚不敢听完？”
两人剑拔弩张之时，一直沉默了许久的昌国公忽然出声：“圣上，臣斗胆进言。”
昭成帝终于等到了这位开口，他微眯起眸饶有兴趣地盯向下首不远处，抬手示意他接着说。
昌国公向外迈出半步，躬身接着道：“刘中丞身为御史，掌纠察之责，最该讲求实证。如今仅凭坊间流言弹劾皇室，未免太过轻率，有损法度。可骄阳公主这边纵使事出有因，也该以安抚劝导为先，动辄下令惩戒众人，行事未免刚烈，失了皇家体恤黎庶的宽厚。”
是也，两人的争论究其背后不过是太后与圣上的皇权之争。
昭成帝也想探探昌国公的态度，他问道：“那依国公看，该当如何？”
昌国公回：“依臣拙见，二人各有过失，各自省诫，免得继续争执不休，有碍朝事。”
他这话明摆着和稀泥，李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又朝父皇看了一眼。
昭成帝暗中点头示意，李翙便知晓这事今天只能暂且揭过。
“昌国公所言有理，此事双方皆有不妥之处。刘凭元行事鲁莽草率，罚俸半年，往后若再这般妄奏，朕决不轻饶。”昭成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骄阳你行事过刚，有失皇家仁恤之风，便罚本月份例赏赐，闭门自省三日。”
“此事就此作罢，诸卿不得再妄加议论。”
昭成帝似是已疲累，他叹了口气对着王忠道：“散朝罢。”
直到父皇的脚步声渐去，李翙才起身，她望向刘凭元，嗓音清亮：“刘中丞，往后要弹劾别人，可要先审视自身，不若有何脸面纠察百官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率先离去。
众官员也都按序退朝，虽然大都跟刘凭元保持距离，也有那攀附着太后势力的上前劝导。
刘凭元被罚了俸禄心有不甘，吹胡子瞪眼道：“方才不见你们同我申辩，这会子倒是都扑上来了。”
几人被骂的脸色难看，昌国公忽然走了过来，他停在刘凭元面前，冷声道：“你拿他们撒气作甚，怪只怪你自己的选择，自作自受。”
他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，只留刘凭元站那脸色异常灰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