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翙还要追问,却听禅师说道:“玄机只做点拨,当中深意还要施主切身感悟。”
禅师约莫花甲之年,长得很是慈眉善目,说话也缓缓道来,让人不自觉地信服。
这是佛门解签的规矩,李翙心中纵有万千疑问,也只好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。
然而季铮听见那签文却大为震动,久久难平,犹如置身战场,百万雄兵齐敲战鼓,他激动地有些难以呼吸。
但很快他又平复下来,李翙身边可不止他一人,想到和李翙自幼相识的安玄知,眉来眼去的崔状元,还有那个病恹恹的栖梧。
虽都不及他有优势,但也实在难缠的很,这想娶得心上人跟领兵打仗真没什么两样,内忧外患步步都要算计着来。
季铮暗自叹了口气,好巧不巧被李翙听了个正着,她起身向禅师谢过,瞥了一眼身侧那柱子似的人,没由来的翁声道:“还不走么,难不成你也要求个姻缘?”
这话脱口而出,李翙有些后悔,季铮求不求姻缘干她什么事?她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为何一想到季铮也要求姻缘,这心里就有些不舒服。
还好季铮摇了摇头,回道:“我尚未立业,暂且不求姻缘。”
李翙悄悄松了口气,她赞赏地嗯了一声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外面的雨彻底停了,银霜掐算着公主也快出来了,她指挥着婢女去将马车收拾利索停到寺门前,又去前殿寻公主。
她看着僧人还在旁边,猜想着公主应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,故而禀道:“女郎,外面雨停了,奴婢已叫人收拾妥当,可要动身回府?”
知客僧却在一旁问起:“已到午时,客院已备好斋饭,不知二位贵人可要用过斋饭后再动身?”
李翙不甚喜欢斋饭的味道,她没多考虑便拒道:“今日来的仓促,斋饭便不用了,我已让婢女去添了些香供聊表虔心,时辰不早便告辞了。”
知客僧双手合十道了声谢,恭谨地送二位贵人出了寺。
李翙和季铮一前一后走着,直到走到了马车前,李翙停下脚步,她看向季铮。
雨过天晴,日头从密云中破了出来,大咧咧地照向大地,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,季铮亦是如此,他索性垂下鸦羽,阳光顺着长长的羽睫投在眼下,映出一小片阴影,像两个黑眼圈,看着有些滑稽。
李翙无声弯起唇角,问道:“你要回去么?”
季铮循声抬眼,视线落在那无比清晰的两个小梨涡上,能陪在公主身边的机会本就不多,他是想跟着回去的。
但方才他趁旁人不注意看了一眼那个纸片,上面写着让他等在普缘寺,会有他想知道的真相。
季铮本不欲理会这装神弄鬼,奈何他一直调查着母亲去世的真相,不愿错过每一次打探的机会。
“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置,便不随公主一同返回了。”
李翙微微一顿,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颔首,转身在侍女们簇拥下登上了马车。
李翙安稳地坐在软垫上,一旁的纱帘被风吹地轻轻荡起,她透过窗子看向那熟悉的身影正叮嘱赶车的武婢走哪条路更安稳。
清朗低沉的声音不住地传进马车内,李翙的心头漾起了一股别样的感觉,像是被羽毛轻轻擦过,惹起一股丝丝浅浅的痒意,慢慢缠紧整颗心。
马车缓慢行进,渐渐走远直至好半晌再听不见季铮的声音,李翙的心忽然空了下来,她怅然若失地盯着那依旧飘荡的纱帘。
回想着为何今日自己对季铮的感觉这般反常,她一时也参不透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银霜看着公主那忽而簇起,又忽而舒展的眉头,向素雪抛去疑惑的眼神。
素雪只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个“季”字。
银霜心领神会,她朝公主递去一杯温茶,顺势问道:“公主,您想什么呢?”
李翙却只接过茶水轻呷,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没回声。
银霜又道:“刚刚奴婢听见您在那解签,可是求了姻缘,那禅师如何说的?”
私下里银霜向来没什么顾忌,有时候连素雪都不敢多问的,她却敢问。
李翙拿她们俩当心腹,自是不会怪罪,只当平常说话般回道:“那禅师只说良缘就在身边。”
她顿了下,喃喃道:“我这身边哪有什么良缘呢?”
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,银霜不知公主在这愁什么,直道:“公主,这良缘不是现成的么?”
闻言,李翙抬起头,看着银霜那眨巴着的大眼睛,问道:“谁啊?”
银霜:“季郎君啊。”
李翙霎时惊得拔高音调:“你说谁?”
这下换到银霜不解了,她看了眼一旁也被公主这反应惊得无措的素雪,支吾着索性一股脑把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:“季......季郎君,奴婢是瞧着季郎君他看公主的眼神和旁人都不一样。”
一瞬间,李翙恍惚有种谜底被揭开的错愕感。
她不可置信地轻声重复着:“季铮?持灯觅火,良缘襟侧,原是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