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内弥漫着一层无形的沉默,仿佛连呼吸声都被压抑了下去。成宇侧过头,靠在椅背上,目光透过车窗,凝视着外面倒流的景色。
山峰、沙漠、胡杨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幅无法解读的画面,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。
事情的发生可以在一瞬,感情的变化也会这么轻易吗。
比赛的前一天,她们还在沙漠里有说有笑,殷一悦还会细心地帮她吹出眼里的细沙。
仅仅过去了一天,她们的关系就变了。就像现在,即使坐在同一辆车里,她们的心却像是分处两个不同的宇宙,无法触及彼此。
她想解释,想改变这种状况,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或者说,现在可能说什么,殷一悦都不会相信。
对身边的人都会一样的体贴,是她说过的话,对殷一悦无条件的相信,也是她说过的话。
面对殷一悦的质问,她无法反驳,那就只能承受。
殷一悦握紧方向盘,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,窗外的天空湛蓝得让人感到一丝寒冷,车窗外的景色快速掠过,仿佛时间也跟着加速了,她的思绪也随之飘远。
“成宇。”一段时间的沉默,被殷一悦的稍带暗哑的声音打破,“我刚刚态度不太好,跟你道个歉。”
成宇慢慢转过头,“没关系,我能理解,没有在意。”
真的不在意吗。殷一悦分明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明显的失落。
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苦笑,“我想了一下,等到今年的CRC结束,我就不再做你的领航员了,其实,本来我也不是你的领航员,只是因为钟鸣受伤,才临时替补---”
“一悦!”成宇的声音变得干涩,双手不自觉地握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殷一悦默默呼出一口气,“我知道,你和车队以后都不会再用钟鸣了,但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再找一个新的领航员,毕竟,你这么优秀。”
她轻轻抽泣了一下,“你放心,今年CRC的每一站的比赛我都会全力以赴,不会因为以后不为你领航了就不尽职。”
“一悦······”成宇的声音低沉而颤抖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,几次欲言又止。
她没有继续看向殷一悦,只是转头望着窗外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。她知道,这一刻的坚强不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脆弱,而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疼痛。
她看向窗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祈求,嘴唇微微颤抖,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,“一切都等我们比完赛再说,好吗?”
求你,再给我一点时间,不要让我那么快地再次失去。
人就是这样,明知道有些事注定无能为力,有些结果注定无法改变,却总是心有不甘,甚至用逃避,去贪慕多一刻的美好。
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等待着殷一悦的回应。
自第一次见成宇,到现在,殷一悦从没看到她这么难以自持。
明显的哭腔,恳求的语气。
她终究还是软了下来,轻声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我们先好好比赛。”
“谢谢。”成宇小声呢喃。
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结束,两人按照导航来到了林淼定好的宾馆。
宾馆不是很大,比赛期间,大家对吃住的环境都没有很高的要求,有的时候能有张折叠床休息就可以。
两人到的时候,林淼他们还没有到,她们便在前台领了钥匙回房间了。
房间虽然小,但还算整洁,两张干净的单人床,上面还残留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。比想象中要好。
洁净舒心的环境往往可以让人心情愉悦,即便是遇到很不开心的事,也能因此得到片刻的缓解。
殷一悦注意到成宇一路到现在的情绪都很低落,哪怕自己已经答应了她赛后再谈。
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,明明知道现在是比赛期,还是选择说出口。
当时真的是被那时的情感驱使,无法自控。
她想着还是跟成宇简单地谈一下,不能让她用这种状态进行接下来的比赛。
成宇放好行李,换了衣服,对殷一悦说道:“我出去一下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······”殷一悦想问问她要去干什么,又想到自己方才才急于跟人家撇清关系,便收回了疑问,“好。”
成宇慢步走到宾馆旁的小超市,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。
她攥着烟盒走到旁边的小花坛边,站定。
低头看着手中的烟,右手不断翻转着打火机。
第一次抽烟还是在三年前,她的父亲安葬好的那一晚。
那一晚,她一个人走到街边,靠在街边的小树旁,抬头望向只有零散的几个星星的夜空。她只觉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,轻飘飘地站在那里,却又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,双脚仿佛扎根在地面,动弹不得。
她的泪腺像是被冻结了,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宣泄,却连一滴眼泪都无法挤出。
转头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,好像在等车,她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,香烟的末端不时冒出几点火星,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每一次吸吮之后,那点火光便会短暂地明亮起来,随后又渐渐黯淡下去。
她看着那个人吐出一口烟圈,然后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那么多人喜欢抽烟,是不是因为烦恼和哀愁都会随着吐出的烟雾,缓缓消逝。
她走进附近的超市,找老板买了一包最贵的烟。
可能价钱越贵,效果越好。
站在小花坛边的成宇,依旧买了一包跟当年一样的烟,还是很贵。
火机先放到旁边,接着打开烟的塑料包装,装进外衣口袋。然后拿出一根烟,夹在手中。
烟盒装在另一个口袋里。拿起打火机。
按下打火机的开关,火焰跳动了一下,她将香烟凑近火焰,尝试着吸了一口,瞬间,辛辣的感觉冲击着喉咙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看来,太久不抽也会忘记。
深呼吸几次后,她再次尝试,这次小心翼翼地吸入一小口烟雾。虽然还是有些不适,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强烈。
她试着模仿记忆中的老烟民的样子,慢慢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她的眼前升腾,模糊了她的视线,也仿佛模糊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。
殷一悦见成宇许久没有回来,走到窗边,向外张望。
果然,看到了正在抽烟的成宇。
她······抽烟?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长款风衣,衣角随风轻轻摆动。头发柔顺地散落在肩头,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脸颊旁,零星的火星随着她的吞吐明亮黯淡。
拉长的脖颈,随之吐出的烟雾,让她看起来---更性感了。
殷一悦收回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,随手拿起外套穿好,开门下楼去了。
她悄声走到成宇的身边,轻声叫她,“在抽烟?”
成宇闻言连忙将烟蒂丢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几下,然后捡起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继而又走回殷一悦的身边,伸手扇了扇面前已经消散的烟雾,“不好意思。”
殷一悦笑笑,“没关系,想抽就抽吧。”
虽然她不知道成宇是不是一直都抽烟,但她知道,这一刻,是因为心情不好,选择了这种发泄的方式。
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,弥补一下自己冲动时说出的话。
她忖了忖说道:“成宇,我答应了你,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成宇侧身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说。”
“我希望你接下来的比赛要专心,不要总是去想刚刚我在车里说过的话。不要把未来可能会有的情绪放在当下。现在我们该有的情绪只是也只能是,成绩好时的激动与开心,成绩不好时的担忧与反思。”
她拉着成宇坐在小花坛的边上,“我们有我们的职责与坚守,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,现在可能只是车队,未来还有可能是国家。”
成宇微微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,眼睛里的担心与低落渐渐被理解和接受所取代。
“你说得对……”她的声音轻而缓慢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“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。”
殷一悦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问道:“你---会抽烟?”
她从来没见过成宇抽烟。
成宇浅笑道:“嗯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,插到衣服口袋里的手攥了攥烟盒,“算是会吧,这是我第二次抽。”
接着轻笑了一声,抬头看向前方,“第一次是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。”
父亲,去世?
殷一悦前几天刚知道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去世,现在又得知她的父亲也去世了。
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,一阵阵刺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。
她无法想象,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得知并接受这一切。
此刻对她的心疼无限放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