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寒叔。”随箐昭道，“以后过节，您要是没人陪，可以来清泉宗，我们一起过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前走。河面上的花灯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的，把整条河都照亮了。天上的孔明灯也多了起来，一盏一盏的，像星星一样挂在夜空中。随箐昭提着那盏宫灯，灯上的嫦娥在烛光里衣带飘飘的，貌似随时会飞走。
“寒叔，您说大师姐现在在干什么？”
寒君竹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查案吧。”
“她都不来看灯会。”随箐昭的语气有些委屈，“我盼了好久了，她答应了又反悔。”
“她答应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但我想让她来，她就是那种人，什么都让你猜。我猜她不想来，但她不说。我猜她想陪我来，她也不说。”随箐昭叹了口气，“我猜来猜去，猜得头都大了。”
寒君竹笑了。
“渡鸢那孩子，性子像她师尊。话少，想得却多，心里有事也不说。”
“您也这么觉得？”随箐昭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每次跟大师姐说话，都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。墙还会回音呢，大师姐连回音都没有。”
寒君竹笑出了声。他的笑声不大，显然是被随箐昭的话逗乐了。
“你跟她不一样。”寒君竹眯了眯眼，“你像你娘。你娘也爱笑，话也多。”
随箐昭愣了一下。
“您认识我娘？”
“认识。”寒君竹的目光飘向远处，“你娘是个很好的人。大方，对人真诚。你爹能娶到她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随箐昭垂下脑袋。
“我娘走了很久了。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你娘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爱往上翘，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随箐昭的眼眶红了，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寒叔，您跟我娘很熟吗？”
“算熟吧。你娘还在世的时候，常带着你和你爹来寒府。那时候你可爱四处乱窜了，随公子撵都撵不上。”
随箐昭的脸红了。
“我小时候那么讨人厌吗？”
“不讨人厌。”寒君竹停顿片刻，“后来你娘走了，你就没再来过。”
“寒叔。”随箐昭不敢再提起母亲，“您说我娘是个很好的人。那我爹呢？您认为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你爹？”寒君竹想了想，“你爹是个直肠子。有话就说，有火就发，从来不藏着掖着。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真，最大的缺点也是真。”
随箐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我爹要是听见您这么说，肯定要跟您吵。”
“他跟我吵过很多次了。”寒君竹也跟着笑，“每次吵完，他请我喝酒，我请他喝茶。喝完了，和好了。下次见面，接着吵。”
“寒叔，您跟师尊也这样吗？”
“无毓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他嘴笨，不会吵架。”寒君竹说，“你说什么，他乐意听就‘嗯’，不乐意听就闷着。你跟他吵，他‘嗯’，只是估计还没转过弯来。”
随箐昭的眼睛亮了，只觉得和寒君竹简直是相聊恨晚。
“您说得太对了。师尊就是这样的。我有时候跟他说话，说了一堆，他就回一个‘嗯’。我都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放心，这种情况就是他听见了。”
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很久，走到了镇子的另一头。这里的灯少了一些，人也少了一些，安静了许多。随箐昭走累了，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来，把宫灯放在旁边。寒君竹站在她旁边，看着河面上的花灯。
“昭儿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对欧阳啸有印象吗？”
随箐昭垂眸回忆着。
“那个成方宗的大师兄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有，爹常常提起他，总爱念叨什么‘看看人家’，烦都烦死了。”
“这样啊，你爹最近跟成方宗的人有来往？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随箐昭摇了摇头，“我爹的事我很少过问。”
寒君竹没有继续问。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孔明灯。有一盏灯飞得很高，高到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“寒叔，您跟我爹认识多久了？”
“很久了。比你年纪还大。”
“那您看着我长大的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寒君竹勾唇笑着，“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”
“好耳熟的话……”
寒君竹见话术被戳穿，低声笑出声来。
“寒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有没有喜欢的人？”
“有。只是后来死了。”
随箐昭惊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，急忙捂住了嘴，抬起头看向他。
寒君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，花灯在河水里摇摇晃晃的，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“无碍，一些旧人旧事罢了，昭儿想问便问。”
“寒叔，您是不是很难过？”
“早就不难过了，该过去的总要放它过去。”
“寒叔，您以后要是难过就来找我。”随箐昭的语气很认真，“我不会安慰人，但我可以陪您喝茶。我爹说，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难过了。”
“昭儿懂事了。”
随箐昭笑了。
“昭儿……”
“随箐昭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随箐昭猛地站起转过身。渡鸢站在她身后，穿着一身玄色劲装，黑发高马尾，腰间挂着剑。她的脸上还有赶路的疲惫，衣袍上沾了灰，靴子上有泥。她的手里提着一盏花灯，是兔子的，红红的眼睛，长长的耳朵。
“大师姐！”随箐昭的眼睛亮了，“你回来了！你不是说赶不回来嘛！”
“赶回来了。”渡鸢又补了一句。“为了某个盼了灯会半个月的笨蛋。”
她把手里的兔子灯递给随箐昭。随箐昭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大师姐，你专门给我买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对灯会不感兴趣吗？”
渡鸢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看着寒君竹，行了一礼。
“寒前辈。”
“渡鸢，你回来了。昭儿刚才还念叨你。”
“弟子查完案，赶回来的。”渡鸢的声音很平淡，“寒前辈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路过。正好遇见昭儿一个人，陪她逛逛。”
渡鸢点了点头。她站在随箐昭旁边，一只手按在剑柄上，姿态很随意，寒君竹注意到，她的拇指抵着剑格，随时可以拔剑。这是习惯。
“寒前辈，您逛完了吗？”
“逐客令？”寒君竹轻笑一声，“逛完了。你们逛吧，我不打扰了。”
“寒前辈慢走。”
寒君竹转身，他的背影在人海中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被灯海吞没。
随箐昭抱着兔子灯，拉着渡鸢的袖子。
“大师姐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？你猜得这么准？”
渡鸢不会说她本来不想来，但骑着马走着走着，就到了川岩镇。
“大师姐，你吃糖人吗？”随箐昭指着路边的小摊。
“不吃。”
到了摊前，渡鸢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，递给摊主，拿了一支递给随箐昭。
“给。”
“你不吃？”
“不吃。”
“那我吃了。”随箐昭咬了一口，糖脆脆的。甜腻腻的，她含混不清地笑着，“大师姐，你真好。”
渡鸢站在随箐昭旁边，垂眸看着河面上的花灯。
“大师姐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？”
渡鸢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随箐昭笑的狡黠，“你肯定在跟着我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？从寒叔给我买灯的时候？还是从寒叔给我买糖葫芦的时候？”
“大师姐，你是不是吃醋了？”随箐昭歪着头看她。
渡鸢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灯照的。”
随箐昭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她把兔子灯举到渡鸢面前。
“大师姐，你看，这兔子像不像你？”
渡鸢看向那只兔子。
“不像。”
随箐昭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像。你看它的眼睛，跟你一样，红红的。”
“我的眼睛分明是紫色的。”
“灯照的嘛。”随箐昭学着渡鸢的语气，把她刚才说的话还给了她。
渡鸢沉默转过身，往镇口的方向走。
“大师姐，你去哪？”随箐昭追上去。
“回去。”
“现在？灯会还没结束呢。”
渡鸢没有停。随箐昭提着兔子灯和宫灯，追在她后面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大师姐，你等等我。”
渡鸢停下来脚步。随箐昭跑到她身边，把兔子灯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帮我拿一个，两个我拿不动。”
渡鸢接过兔子灯，提在手里。两人并肩往镇口走。
“大师姐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自己出远门做任务了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每次出任务都早点回来？”
“尽量。”
她们回客栈取了银两后走出镇口的时候，天上的孔明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。一盏盏星星一样挂在夜空中。随箐昭停下来，仰着头看。
“大师姐，你说那些灯最后会飞到哪里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飞到神仙住的地方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嘛。”
渡鸢没有说话。她也仰着头，看着那些灯。灯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，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点，融进了夜空里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随箐昭。随箐昭还在仰着头看灯，侧脸在灯光里很柔和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渡鸢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上了马，沿着官道往清泉宗的方向走。
随箐昭骑着马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，声音在夜风里飘着，断断续续的。渡鸢跟在她后面，视线不自觉看向她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