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毓落单的时候不多。他是戒律司大长老,出门要么带渡鸢,要么带凌渊,要么两个都带。弟子们私下说,楚长老纯是嫌麻烦,带个人在身边,遇事有人跑腿,省事。但那天他偏偏一个人出了门。
灵枢峰的符然传信来,说在北边烟兰山发现了一处疑似灵脉碎片的踪迹,但位置太深,他一个人不敢下去,请楚无毓亲自去看看。楚无毓接到信的时候,凌渊在练剑,渡鸢在教谢不言基本功。他没有叫人,自己一个人往北边去了。
烟兰山在清泉宗以北二百里。山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庙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只,另一只歪歪斜斜地摆着。
符然的信上说,碎片的气息在山腰的一处洞穴里。楚无毓走得不快,林子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停下来。手按在剑柄上。
一道黑影从树上落下来。没有任何预兆。楚无毓侧身一闪,黑影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,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。碎石飞溅,打在旁边的树干上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痕。
楚无毓拔剑。临惩剑出鞘的声音很轻,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剑刃上的符文亮了一下。他盯着那个黑影。那人穿着一袭黑袍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脸上戴着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第二击已经到了。他的剑很快,快到楚无毓只能看见一道残影。临惩横在身前,挡住了这一剑。两剑相撞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照亮了黑衣人的面具。那面具是白色的,没有表情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
楚无毓退了两步,稳住身形。
“你是谁。”
黑衣人不说话。他欺身而上,剑尖直刺楚无毓的咽喉。这一剑的角度很刁钻,从侧面斜着刺上来。楚无毓偏头避开,剑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,削断了几缕发丝。楚无毓没有退,临惩从下往上撩,斩向黑衣人的手腕。黑衣人收剑格挡,两剑又撞在一起。
楚无毓的眉头蹙了一下。这人的修为高,更诡异的是他的剑法。太熟悉了。每一招每一式,都像是从楚无毓的记忆里拓下来的。
起手式,转腕,刺出的角度,收剑的时机都和楚端一模一样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楚无毓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黑衣人依然不说话。他的剑法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凌厉的攻势,而是变成了一种楚无毓从来没有见过的路子。
还是那些招式,但味道完全不同。楚端的剑是阳式,大开大合,堂堂正正,每一剑都带着浩然正气。这人的剑是阴式的,同样的招式,却阴冷诡异,像毒蛇吐信,暗夜里的鬼魅。
楚无毓的呼吸急促了一些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想起楚端教他剑法的时候,说“剑道分阴阳,阳者正面迎敌,阴者出其不意”。他问楚端“我们练的是阳还是阴”,楚端说“阳”。他问“阴呢”,楚端告诉他“阴不能练”。
黑衣人一剑刺来,剑尖直奔楚无毓的心口。楚无毓没有躲。他举剑格挡,临惩的剑刃和黑衣人的剑刃贴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两人的脸隔着两把剑,只有一尺的距离。楚无毓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,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。但什么都没有。那双眼睛是空的,如同两口枯井。
楚无毓发力,把黑衣人的剑震开。他退了三步,拉开距离。临惩剑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蓝色的光在剑刃上流动,像水,像冰。他把灵力灌入剑身,准备调整状态全心应敌。
黑衣人没有给他机会。他蓦地收剑,转身,跃入林中。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闪电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里。楚无毓追了几步,停下来。他站在空地上,手里握着剑。他的衣袍被划破了几处,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是刚才被剑风扫到的。
他把临惩收回鞘里,蹲下来,观察着地上的脚印。黑衣人的脚印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楚无毓看出来了。那脚印的纹路,和楚端的靴子一模一样。不仅仅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楚端的靴子是特制的,鞋底的纹路是济僚山的竹叶纹,整个修真界只有他一个人穿。
楚无毓站起身,那个人不想让他追,他追上了也留不住。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子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吹过来,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他看见符然站在山神庙前,手里提着一个药篓。
“楚长老!”符然看见他,快步走过来,“您怎么在这里?我给您传信说烟兰山有碎片,您收到了吗?”
楚无毓看着他。
“你的信,是我收到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本来想自己下去的,但那个洞太深了,我下不去。”符然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您一个人来的?渡鸢没跟您来?凌渊呢?”
楚无毓没有接这个话题。
“你的信是什么时候让人送出去的。”
符然愣了一下。
“昨天傍晚。我亲自让灵枢峰的弟子送去的。怎么了?”
“那个弟子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叫小何。怎么了?信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这里我探过了,没有碎片。”
符然站在山神庙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,摸了摸头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凌渊又做了梦。
他很少做梦。只是小时候做得多,梦见哥哥牵着他的手走过长街,梦见哥哥坐在油灯下雕莲花,梦见哥哥一遍遍的说“凌渊,不要掉下去”。长大了就不怎么做了。也许是因为每天都太累了,倒头就睡,没有时间做梦。也许是因为他害怕做梦,梦里总是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。
可这个梦不一样。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全是雾。白茫茫的,与上次枯海秘境极其相似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是透明的,能看见地上的草。他知道自己在做梦。他想醒过来,但不论怎么折腾都醒不了。
“凌渊。”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,那声音很沉,他听过这个声音。在很久以前,那个山神的声音。但不是同一个人。山神的声音是温和的,这个声音是冷的。
“谁?”
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。穿着一身黑衣,戴着白色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不说话。他走到凌渊面前,伸出手。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书皮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,像干了的血。
“给我?”
黑衣人点了点头。
凌渊没有接。他看着那本书,又看着黑衣人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黑衣人把书放在地上,退后一步。
“你会需要的。”
他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了。凌渊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本书。风吹过来,把书页吹开了几页。上面的字他看不懂,不是修真界通用的文字,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文字。他看得懂那些图画:人跪在地上,手按在另一个人的胸口,灵力从掌心灌入,黑色的,墨汁一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有一本书。黑色的封皮,暗红色的纹路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不信这是真的。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?他把书放在床上,用手摸了摸。书皮是凉的,粗糙的。不是幻觉。是真的。
他拿起书,翻开第一页。跳过那些文字,好歹图画他看得懂。第一幅图:一个人跪在地上,双手按在另一个人的胸口。第二幅图:乌黑的灵力从掌心灌入。第三幅图:被按着的那个人身体里的灵脉在断裂,一根一根的,尽数撕裂。第四幅图:那个人死了,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。
凌渊的手指攥紧了书页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面朝墙壁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画。那些黑色的灵力,那些断裂的灵脉,那双散了的瞳孔。
他想起楚无毓在枯海地底扯断灵脉线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渗出血时还在说“没事”。
他把被子攥紧了。
那个黑衣人是谁?他为什么要给我这本书?这本书里的禁术,和楚端的死有没有关系?他想了很多,脑中一团乱麻,毫无思绪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本书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更不能让楚无毓知道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本书。书还在。他把书拿出来,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。那个暗格是他刚住进偏殿的时候就做的,藏一些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。
里面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凌渊”两个字,是哥哥教他写名字的时候他写的第一张。
还有一朵木雕莲花,是后来他自己雕的,雕得不好,比哥哥雕的那朵差远了。
还有一把旧剑穗,是师尊换下来的,他偷偷捡了收起来。
他把书放在那些东西旁边,把暗格关上,铺好床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,心如乱麻。
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动静。楚无毓起来了。他坐起来,理好衣袍走出房间。楚无毓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,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。
“师尊。”凌渊袖中的手紧了紧,大步走过去
“您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楚无毓没有看他,“昨天去烟兰山,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凌渊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穿黑衣,戴面具。”楚无毓顿了顿
“他的剑法,和楚端一模一样。”
“和师祖一样?”
“招式一样。但路子不同。师尊是阳式,他是阴式。”
凌渊低下头,他的脑子里闪过那本书。那本书里的禁术,那些黑色的灵力,那些断裂的灵脉。和师祖的死有没有关系?和这个黑衣人有没有关系?他几番张口都咽了回去。
“师尊,弟子去沏茶。”
“嗯。”
凌渊端着茶杯,往后厨走。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:黑衣人的剑法,那本禁术,师祖的死,周平的死,寒君竹的嫌疑。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解不开。
他走到后厨,打了热水,沏了一壶新茶。他端着茶壶走回廊下,给楚无毓倒了一杯。
楚无毓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凌渊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凌渊愣了一下。
“师尊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的眼睛下面有青。”
凌渊笑了笑。
“弟子近日卡在了瓶颈期,不好安心入睡。”
“不会就问,需要安神香的话符然那边不少。”
凌渊点头应是,哪敢让楚无毓多想。
楚无毓倒也没有再问。他端着茶杯,远眺的目光不知望向哪处。凌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。那本书在脑中挥之不去,图册上惨死的小人他至今记得清晰。
“师尊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楚无毓的茶杯停在半空中。他转过身,看向凌渊。凌渊依旧是乖顺站在那里的模样,黑衣在晨光里如同一道影子。他的语气很随意,眉宇间带着少年气的笑意,仿佛只是一句闲静时的谈笑。
“那要看什么错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