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点灯,娘!我就着月光看!”她把医书摊在地上,借那一小片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脖子酸了就换一边,手冻僵了就塞进袖子里暖一会儿,再拿出来。
阿蘅,他想了一千年,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。
“小白,娘咳血了。”
阿蘅站在灶台边,面前摊着几文铜板,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她把铜板装进一个布包里,系紧,塞进怀里,然后掀开竹篓的盖子。小蛇已经长大了不少,盘成一团,鳞片在灶火下泛着光。
“我现在去县城,找张大夫,听说他医术好,能治娘的病。我已经攒够了钱,现在够请他来了,你乖乖在家等我。”
小蛇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。
小蛇在竹篓里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它从篓子里爬出来,沿着她走的那条路爬进了山里。
雪很大,它找不到她。
后来,它找到了那件羊皮袄子,旧得看不出颜色了,上面全是血,血已经干了,和雪冻在一起,硬邦邦的。
小蛇盘在那件袄子上,没有动。
雪落在他身上,一层,又一层。
他没有动,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她不会回来了。
白夙祯睁开眼睛,莲台还在,光还在。
他的脸上有泪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看到了?”观音说。
白夙祯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……看到了。”
“你修行千年,为的什么?”
观音又问了一遍,声音和方才一模一样,像是方才的问话和那段回忆之间没有间隔。
白夙祯低下头,看着自己跪在莲台前的膝盖,看着自己沾着血和泥土的衣袍。
他想起保安堂,想起许仙坐在诊桌后面写方子的样子,想起她蹲在灶台前煮石头,煮了一遍又一遍,想起她赤着一只脚,头发散了一半,挡在青玄面前的样子。
原来他修行千年,不是为了飞升,也不是为了成仙,只是为了有一天,当在乎的人走的时候,能拉住她。
“弟子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稳了。
“弟子修行千年,为的是不再无能为力。”
说完之后,他忽然觉得很轻,像是背了千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。
观音看着他:“你救许仙,便不能再飞升,你的修为会散尽,你的仙缘会断绝。你再也成不了仙了,你可知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修行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,你不悔?”
白夙祯抬起头:“弟子不悔。”
光芒收了。
白夙祯跪在石阶上,喉咙上的伤口还在,血已经不流了。
面前多了一株草,不大,比巴掌还小一些,叶子是翠绿色的,叶脉是淡金色的,根须上还带着泥土,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草叶上有一颗露珠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又滑落了。
他把那株草捧起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捧一件很脆的东西。
然后他想起了青玄,他转过身。
青玄躺在石阶上,剑已经不见了,他的衣袍上有两个血洞,肩上一个,胸口一个。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唇没有血色。
石阶上全是血,白夙祯跪下来,把青玄的头抱起来,靠在自己膝上。
“青玄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青玄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青玄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,他张了张嘴,想问仙草拿到了没有,但喉咙不听使唤,只能挤出三个字:“……拿到了?”
白夙祯把那株草放在青玄手心里,青玄的手指动了一下,碰到了叶子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白夙祯把他的头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观音走了。
白夙祯抱着青玄,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跪在石阶上,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,喉咙上的伤口也不见了。衣袍还是皱的,混着血和泥,但是方才受的伤全都不见了。
青玄从他膝上坐起来,睁大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安然无恙,连衣袍上那两个洞都消失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青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不疼了。
白夙祯没有说话,他把那株草从青玄手里拿过来,站起来,膝盖没有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伤痕全消了,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。
他转过身,沿着石阶往下走,青玄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那只垂了好几天的胳膊抬起来,活动了一下。
“兄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仙缘……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,海风从山脚涌上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走吧,她还在等。”
青玄没有再说话,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,和来时一样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两道影子一前一后,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。
海风还在吹,紫竹林还在响,浪还在拍着礁石,和来时一样,但有一些不一样了。
白夙祯走在前面的脚步,比来时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