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婆来过的第二天,许仙让张德茂把保安堂的那面布幡带了过来。
布幡叠得方方正正,塞在一个旧布袋里,边角磨出了毛边,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被雨水泡过,墨迹洇开了一些,但还能看清。
许仙把布幡抖开,对着光看了看,又叠了回去。
“姐夫,帮我把后院那面墙收拾一下。”她指了指后院东侧的墙壁,“砖缝要填,那根晾衣裳的竹竿也要拆一下。”
张德茂二话不说,挽起袖子就干,法海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,张德茂已经把墙收拾干净了。
许仙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,一手扶着布幡,一手举着锤子,钉子含在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。
锤子举起来还没落下,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把布幡的上沿稳稳地按在墙上。
许仙偏过头。法海站在她身后,月白色的袖子擦过她的肩膀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这一伸手,几乎是将她圈在了墙和他之间,许仙能闻到他袖口上淡淡的檀香味。
她把嘴里的钉子取下来,递过去。
法海接过钉子,指尖擦过她的掌心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许仙先缩回了手,法海垂下眼,把钉子抵在布幡上,锤子落下,砸了三下,布幡的上角固定住了。
他又走到另一边,许仙从椅子上跳下来,扶着布幡的下沿,他固定下角。两个人的动作很快,很稳,像是配合过很多遍一样,但是谁都没有看谁。
挂好了。
许仙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布幡,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比在保安堂门口挂着的时候旧了一些,但字还是那些字,人还是那个人。
“大师。”
法海看着她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法海没有说话,把锤子放在窗台上,走到蒲团边坐下了。
后院的门开着,从巷子里就能看到那块布幡。
张德茂已经把许仙在古寺的消息告诉了保安堂的几位老病人。偶尔有人探进头来,看一眼,又缩回去了,但总有几个人来。
城南的周婶搀着周大伯,老人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进来,许仙扶他坐下,蹲下来给他把脉。药方早就开过了,她不用翻脉案本,凭着记忆把药名一味一味报出来,张德茂下午来送菜的时候帮她把药抓来。
“许大夫,您什么时候能回保安堂?”周大伯问。
许仙低着头,把药包塞进他手里:“快了。”
周大伯点了点头,把药包揣进怀里,他没有再问,拄着拐杖走了。
李木匠也来了,他的伤早就好了,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他搬来一张小桌子,榉木的,四条腿削得一样平,桌面刨得很光,连毛刺都找不到一根。
他把桌子放在后院的廊下,用手拍了拍桌面,“许大夫,您那个诊桌太旧了,写字都硌手,这张给您用。”
许仙眼眶一热,话还没说出口,李木匠已经转身走了。
病人不多,还是最初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。他们有的走很远的路来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被家人搀着。
许仙坐在那张新诊桌后面,把脉,开方,交代医嘱,和在保安堂一样,和以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法海坐在后殿的蒲团上,面朝墙壁,念着经。
他念经的声音很低,病人听不到,但许仙听得清,他念的不是往生咒,是消灾延寿的药师咒。
许仙没有对他说“谢谢”,她只是偶尔抬起头,朝后殿的方向看一眼。
张德茂每隔两三天来一次,每回来都带些米面肉菜,带的肉总比菜多,有时是排骨,有时是猪蹄,有时是一只炖好的老母鸡。
许仙接过他带来的老母鸡,掂了掂:“姐夫,肉这么贵,别送了。”
“你姐说了,你流了那么多血,不吃肉补不回来。”张德茂理直气壮,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“你不吃,我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“姐夫,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么多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,还是留着给姐吃,她怀着孕,消耗更大。我这边儿多送些菜,豆腐、萝卜、白菜,什么都行。”
张德茂看了她一眼:“你天天吃素能行?”
“大师不吃荤。”许仙往院子里偏了偏头,“我顿顿吃肉,他连筷子都伸不进去。”
张德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法海,又看了看许仙,说:“哎呦,把这事儿忘了。行,下回我多带点菜。”
两人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头,法海擦金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这一日,法海去灵隐寺报到。
他一早出门,月白色的僧袍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,金钵已经交到戒律院了。
法海走后,古寺安静下来,许仙在诊桌后面坐着,翻看一本医书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书页吹得哗哗响,她用手压住书页,低着头,继续看。
后院的门被敲了三下,不重,也不轻,像用手指节扣的。三下,停了一下,又三下。
许仙抬起头,放下医书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,身上的料子看不出好坏,但很整洁。他黑衣黑发,面容苍白,瘦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许大夫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许仙看着他,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,但她想不起来。她每天见很多病人,记不住所有人的脸。
“请进。”
黑衣人走进来,在诊桌对面坐下,他的动作很轻,椅子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许仙把手搭上脉枕。
“睡不好,头疼。”
黑衣人把手腕伸出来,搁在脉枕上。
他的手很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整齐,许仙把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脉象平稳,但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涩,像是有一条很细的绳子,不紧不慢地勒着。许仙的手指停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只手。
许仙收回手,低头写方子:“酸枣仁、柏子仁、合欢皮、夜交藤,再加一味远志。”
写罢,她停下笔,抬头看他,“上次的喝了吗?”
黑衣人看着桌上那张方子,又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质问,也没有责怪。
“你记得我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许仙看着他:“我记得你的脉。”
黑衣人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许仙脸上移开,落在院子里那面“悬壶济世”的布幡上,又落回许仙脸上。
“每个病人的方子,许大夫都能记得住?”
许仙摇头:“也不是每个人都记得住,但有些特别的病人会记得住。”
“怎样的算特别?”
“撒谎的,”许仙看着他,“和不爱喝药的。”
黑衣人笑了一下,不再是那种挂在嘴角的意味不明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笑意从他的眼睛开始,慢慢地蔓延到嘴角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来看病,又不信我。不信我,为什么要来?”许仙把方子推到他面前,“这次喝吗?”
黑衣人没有看那张方子,看着许仙的脸。
许仙的脸还是白的,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,但比正常人还是深,嘴角没有笑意,嘴唇有些干。
“许大夫,你伤还没好?”
许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“快好了。”
黑衣人点了点头,把方子折好,放进袖中:“这次喝。”
许仙也点点头,“喝药是其次,安定神志需要少操心,你操心太多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药箱前蹲下来,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