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蛇趴在碗沿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,一个小女孩蹲在白色小蛇旁边,用手轻轻摸它的头。
“小白,慢点喝,别烫着。”
他趴在窗户下面的泥地上,浑身是血,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那条小白蛇。
它喝完了,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小女孩又给它倒了一碗,它又喝了半碗,它不饿了,也不冷了。
青玄趴在泥地里,浑身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疼。那扇窗户里的光一直亮着,小女孩的声音一直没断。
“小白,你疼不疼?”
“小白,等你伤好了,我带你去晒太阳。”
“小白,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那条白色小蛇一直没有回答,但它趴在那里,安静地听。有人跟它说话,有人等着它回答,有人不会走。
他想起了那块石头,他叫娘的那块石头,它不会暖,不会应,不会来。
可这条蛇什么都有。
他从泥地上爬起来,拖着断了半截的尾巴,一步一步地爬开,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走,他可以趴在那里的,没有人赶他走,他是自己走的。
后来的画面是一段一段的碎片,连不起来,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扎手。
他学会了捕猎。第一条猎物是一条蚯蚓,被他咬成两截,两截都在动,他吃了前半截,后半截钻回土里了。
他没有力气追,趴在地上喘了很久,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那半条蚯蚓还在动。
他去找吃的,在山里转了很久,什么吃的都没有找到。
他开始吃腐叶,泡在泥水里发黑发臭的腐叶。吃完之后肚子疼,疼得他在地上打滚,但他没有吐,他只知道饿比疼更可怕。
他找到了一个水坑,趴在水坑边喝水,水面上映出一张脸,一张蛇的脸。
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,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条蛇。
他离开了那个水坑,继续爬。
第一次化形的时候,他的身体从里到外地翻涌,鳞片从身上脱落,骨头断了再接,接了又断。
他疼得叫不出声,在山道上翻滚,滚到山崖边上,摔了下去。碎石划开他的皮肉,骨头磕在岩石上,咔咔地响。
他一声都没有喊,他不知道疼还可以喊出来。
他躺在崖底的碎石堆上,浑身是血,胳膊是人的胳膊,腿是人的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有五根手指,能动,他撑着手爬起来,摔了,他试着站起来,腿也不听他的话,又摔了。
他的脸砸在地上,泥土扑进嘴里,嘴唇磕破了,铁的味道在嘴里化开。
他撑着石头,再一次站起来,这一次,他站住了。
他杀第一只妖的时候,还不知道妖是什么。那只妖已经化形了,模样像个孩子,脸上还留着灰黑色的短毛。它在他面前跪下,双手合十,眼泪从圆滚滚的眼睛里流出来。
“求求你,我修行了三百年才化形,我还没有见过我娘……”
他咬住了它的喉咙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,温热的。
那只妖的身体慢慢软了,变回了原形,是一只兔子,不大,皮毛是灰褐色的,眼睛还睁着,脸上还留着泪痕。
他趴在它的尸体旁边,浑身在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,他赢了,他吃了它,他能变强。
但他趴在那里,脸埋进泥土里,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。
他抬起头,看着血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滴,一滴,两滴。
他不知道自己吐是因为吃了那只兔子,还是因为他杀了它之后,它还在叫他娘。
后来他遇到了一条黑蛇。
很大,比他见过的所有蛇都大。它通体漆黑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它从山涧的上游滑下来,水从它的背上漫过去,它不在意。
他趴在溪边的石头上,看着那条黑蛇,它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,像不见底的井。它从他面前滑过,没有看他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去了。他跟在黑蛇后面,爬了很久,黑蛇没有赶他走,也没有停下来等他,它一直往前滑,他一直在后面追。
后来黑蛇终于停了,他追上去了。
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青玄说:“我想…我想叫你师父。”
等了好一会儿,黑蛇都没有开口。
“就凭你?”黑蛇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。
它的声音不是从松枝间落下来的,而是像从天上砸下来的,很重,很远,带着回音。
这不像墨渊会说出口的话,他从没听墨渊用过这种轻蔑的语气对他说话。
墨渊的冷漠是没有情绪的,不是这样的。
但此刻这个声音咬着他的耳朵往骨头里钻:
“就凭你,也配做我的徒弟?”
青玄站在树下,没有走。
树上的黑影一动不动,连看都没有看他,他忽然不确定树上到底有没有东西了。
后来他走了,自己走的。
在一场大雨的夜里,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山洞,洞口被灌木遮住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知道,墨渊不会来了。
他没有再回去了,他站在了白夙祯身后。
白夙祯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。说不出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那条白蛇从不多看他一眼。
和墨渊一样,又不一样。
墨渊的眼里没有他,白夙祯的眼里也没有他。但白夙祯偶尔会停下来,等他从后面追上来,不说话,只是停一下。
不是等弟弟,是等一个跟班。
他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
有人从山道上走来,青玄看不清他的脸,他的脸是模糊的,像一团没有捏拢的泥。但青玄听到了他的笑声,不像是从那人喉咙里发出来的,倒像从青玄自己的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“里面那个,是你弟弟?”
他看不清白夙祯的脸,白夙祯站在光里,光太亮了,把他的五官全吞掉了。他听到白夙祯的声音,很淡,淡到没有语调,像一根针落在石板上。
“手下败将罢了。”
那人笑了,从上到下打量他,目光像一根针从头顶扎到脚底。他不认识他,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活了多久,不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,但那道目光告诉他——你是不值钱的。
“难怪,我就说这种东西怎么会是你弟弟,原来是跟班。”
那人走了,走进雾里,雾吞掉了他的轮廓,但他的声音还在。
白夙祯也走了,没有回头,没有解释。
青玄躺在干草上,看着洞顶的石壁。
他想说我不是跟班,我不是那种东西,我有名字,我叫青玄。
他张了张嘴,但没有声音,反正说出来也没人听。
没人听,就不算数,不算数,就不是真的。
他闭上眼睛,把这句话咽回去。
洞顶的石壁冷冷地看着他,和那块石头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