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因为她吗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是因为我从来不在外面叫你弟弟?是因为我说你是手下败将?”
“你没有说过——”青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知道白夙祯没有说过那句话,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但他浑身都在抖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。
白夙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
“我知道,你不会杀我。”
白夙祯的手指从青玄的头发上滑下去,垂落在身侧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慢慢变淡了,他的衣袍,他的脸,和那双闭着的眼睛一起,越来越淡,越来越散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青玄跪在地上,面前空无一人。
“你想杀他很久了,是不是?”墨渊的声音响起来。
青玄没有回答。
“你从小就想要他有的那些东西,娘,师父,许仙……你什么都没有,可他什么都有。所以,你恨他。”
“你恨他,嫉妒他,你想变成他,你想——杀了他。”
“你出不去的,你不想出去。因为在这里,你可以杀了他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的像墨渊,有的像他自己,有的像那个没有脸的路人。
青玄从地上站起来,发现自己站在天目山的一棵老松树下,墨渊正盘在松枝上,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?”青玄的声音哑了。
墨渊没有回答。
“你救我,教我,我叫你师父,你就走了,你不认我。”青玄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让我觉得我是被丢下的,从蛋里开始,就被丢下了。”
墨渊从松枝上滑下来,化成人形,站在青玄面前,黑衣黑发,嘴角那道笑还在。
“你不是被丢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层薄冰:“你是被选剩的。”
“她没有捡你,不是因为她不想捡,是因为你没有白夙祯的那颗蛋好看。如果你是白夙祯,她也会捡你,观音会指点你,许仙会喜欢你。但你从来都不是他,你只是一条靠着吞噬同类在山林里苟活了几百年的蛇,是三界不容的妖孽。”
青玄的胸口在烧,烧着那股从出生起就开始,被比较了一辈子,却永远都比不过的不甘。
“你不想成为他吗?成为白夙祯,有人养,有人教,有人爱,有人等,做他就不用怕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青玄的声音不大。
墨渊没有停:“你不想让我认你?不想让她选你?你不想做一次,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?”
“我说够了!”青玄一拳打过去。
拳风穿过一片黑色的雾,墨渊的身体像墨滴进一样散开。
青玄低下头,看到自己站在保安堂的前厅,许仙的诊桌、药柜,还有“悬壶济世”的布幡,一切都在。
但颜色不对,药柜是灰色的,布幡是灰色的,连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都是灰色的。
许仙坐在诊桌后面,低着头写着方子,和平时一样,但她的脸是灰色的。
青玄想走过去,脚动不了,低头一看,他的脚被钉住了。他的蛇尾缠在药柜的腿上,把他钉在原地。
“许仙。”他叫她。
许仙没有抬头。
“许仙!”他再喊。
许仙抬起头了,但她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,像蛋壳一样光滑的东西。
青玄猛地一颤,他退后几步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法海站在他身后,月白色的僧袍,暗红色的袈裟,脸也是空的,原来钉住他的是他的禅杖。
“妖孽。”那张空白的脸上发出声音。
不是从他的嘴里,是从他整张脸上的每一个地方同时发出声音。
“妖孽。妖孽。妖孽。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喊。
青玄捂住耳朵蹲下去,他抬起头,所有的东西都在看他。
药柜上的药材,每一味都长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诊桌上的脉枕,悬壶济世布幡上的每一个字,都长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白夙祯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鼻梁,一模一样的嘴唇,每一张脸都是白夙祯。
几千几万张白夙祯的脸围着他,声音从每一张脸上同时涌出来。
“你在乎她。”
“可她不在乎你。”
“她为白夙祯哭过。”
“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样。”
声音像虫子,爬满他的耳朵。
青玄跪在地上,眼前的画面开始不规则地流动,扭曲,无数张白夙祯的脸围着他,注视着他。
“够——了——!”
他从袖中抽出那柄软剑。
剑刺进胸口的时候,他听到了碎裂的声音,世界碎了。
那些脸裂开了,裂缝从额头蔓延到下巴,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,落在地上聚成一滩,越聚越大,像一面黑色的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,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,也不是痛苦,是恐惧,一种从蛋里就开始了的,从未停止过的恐惧。
害怕被丢下,害怕不够好,害怕永远都比不上。
青玄把手伸进黑色的血泊里,狠狠按住那张脸,镜面碎了。
“我不是被丢下的——”
镜面一片一片散开,碎成更小的碎片,被风吹散。
“我是自己走的。”
所有的脸都消失了,灰色的保安堂消失了,喊他“妖孽”的法海消失了,许仙也消失了。
青玄躺在山洞里,浑身是血,胸口插着自己的软剑。他的手还握着剑柄,在往里推。
他偏过头,白夙祯正跪在他旁边,浑身发着抖。他的眼眶红着,衣袍沾着血,手上也全是血。
“青玄。”白夙祯的声音哑了。
青玄看着眼前的人,不是幻境里的白夙祯,是真的白夙祯。他能感觉到兄长握着他手腕的力道,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竹叶味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青玄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。
白夙祯握住剑柄,把剑从他的胸口拔出来。
血涌出来,但很快就不流了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看。”青玄看着他,不是问句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,他把外袍脱下来,盖在了他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