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几枚铜板。
“大夫,这个……”
“两文。”许仙从她手心里拣出两枚:“够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拉住许仙的手:“小大夫,你是个好人。”
许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吃完来找我。”
出了门,许仙又回到城隍庙前坐着。
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又往西边偏了一些。
她看了三个病人:一个腿肿的老太太,一个肚子疼的脚夫,一个被钉子扎了手的木匠。都是穷人,都是小病,她收的钱加在一起,还不够在街口买一碗面。
白夙祯看着她把最后几文铜板放进荷包,又看着她拿出那张再三斟酌过的药材清单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她在算账。
她的钱不够买全那些药,只能先买最紧要的几味。
她算了一会儿,把清单折好,塞回药箱,站起来开始收摊。
天还没黑,不是没有病人了,是她没钱了。
白夙祯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把旧布折好,把脉枕塞进药箱,把那块当椅子用的石头搬回路边,动作不慌不忙,有条不紊。
她的脸上没有愁苦,也不自觉可怜,她只是平淡地做着这些事,好像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,好像她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,以后也会继续做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观音大士的话。
积攒功德,不是算账,功德不是数字。
他看着许仙把布幡卷好,塞进包袱,背起药箱,朝姐姐家的方向走去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白夙祯心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雏形,是他接下来的打算。
不过不是今天,今天太急了,他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。
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投入更多?这桩因果能不能变成功德?她会不会半途而废?她会不会像其他凡人一样,一时热血,一世凉薄?
他需要看。
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,不是功德簿上的那一笔,是另一本账。
那本账他从来没有翻开过,也不知道该怎么记,但他知道,那本账上的第一页,写下了她的名字。
许仙走回姐姐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荷包拿出来,把里面仅剩的几枚铜板倒在手心里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不多的铜板,不太够。
身后忽有脚步声响起,她迅速把铜板收回荷包。
来人是许娇容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看到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:“怎么不进去?”
“刚到。”许仙笑了笑。
许娇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肩上那只旧药箱,目光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片刻。
搭扣松了,只用一根麻绳系着。
那只药箱,她认得。父亲出诊时也背着它,背了好多年,搭扣也坏过,修了又坏,坏了又修。
许娇容张了张嘴,想说你别逞强了,想说你不行的,想说姐姐养你,但她看到妹妹眼里那团还在烧着的东西时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吃饭。”她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。
许仙接过食盒,低头闻了闻。“饺子?”
“韭菜鸡蛋的,趁热。”
许仙笑了,推开门,姐妹俩一前一后走进院子。
食盒打开,热气涌上来,韭菜的香味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,许仙拿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一边嚼一边说:“姐,今天有件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?”
“我把欠条还了。”
许娇容愣住,放下筷子:“什么欠条?”
许仙把嘴里饺子咽下去,把伞的事说了一遍。
许娇容听着,眉头皱起来,又松开,又皱起来:“所以你现在还欠了他十文钱,三分利,一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月你真能还上?”
许仙没答,眼神却亮了。
许娇容沉默了。
她端起碗,吃了一个饺子,又吃了一个。
她在想,妹妹说的那个公子,月白长衫,借伞。
这样的人,钱塘县城里没有,她做捕快的丈夫从未提起过。
“阿仙。”她放下碗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白公子……长什么样子?”
许仙正在夹饺子,筷子顿了一下:“很……好看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轻了,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去:“像仙人一样,像画里出来的。”
许娇容看着她妹妹入神的表情,忽然不敢再问了。
城隍庙。
白夙祯站在暮色里,看着面前那张灰扑扑的旧布。
布幡已经卷好了,放在供桌下面,许仙走之前把它收在那里,大概是怕放在外面被露水打湿。
他把布幡拿出来,展开。
悬壶济世。
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刻上去的。
他想起她今天坐在石头上的样子,腰挺得很直,眼睛里有光,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什么都不肯欠。
他把布幡重新卷好,放回供桌下面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布幡旁边。
不行,这样做太直接了。
他收回银票,重新取了一张,又收回,最后他把全部银票放回袖中,从怀里摸出一张欠条。
明天,他会在城隍庙前等她,不是来讨债的。
是来谈一笔买卖的,一笔她不会拒绝的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