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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七章 猎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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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手指搭上了猎户的腰带。

她的动作很利落,没有迟疑,大夫的手不能抖。

她把腰带解开,把裤腰往下翻了几寸,露出整片血肉模糊的创面。她的目光专注,只看伤口,不看别的地方,止血、清创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
猎户疼得浑身发抖,咬紧了自己的袖口,没有叫出声。

白夙祯站在一旁,按住了猎户的肩膀。他看着许仙的手,那双细长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沾满了血,却没有一丝慌乱。她包扎的时候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和平时给人把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她在专注的时候,会忘记自己是女人。

白夙祯垂下眼,把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。

他早就知道了,从西湖边第一次见面就知道,但他从来没有说过。不是刻意隐瞒,是不觉得有必要,她是男是女,和他报恩有什么关系?

但他现在忽然想到,她不知道他知道。

她以为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,她在他面前穿着男装,束着头发,用许大夫的身份和他说话。

她不知道,他第一天就看穿了。

“血止住了。”许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她正在打最后一个结,手指微微发抖,是累的。

“你伤了肾附近,三天内不能动,半个月内不能上山。药我开了,一会儿你带回去,明天来换药。”

她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扶了一下桌沿。

猎户喘着粗气,声音断断续续:“大夫……我娘子怀着身子...诊金我可能……”

“先欠着。”许仙说,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她走到柜台后面,提笔写方子。

白夙祯站在一旁,目光从猎户身上移到她的侧脸上,又移到自己的手上。他的手指上沾了血,是从猎户身上上沾的。他在袖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,悄悄取出功德簿。

他在心里默默计算:方才按住那猎户,算不算一桩?应当算,协助止血,也算一桩。但分量的轻重,他算不准。

他微微皱眉。

这样的事情,近来发生得越来越多了。他做了一些事,却不知道该记多少。

是按照出力多少算,还是按照结果轻重算?如果按照结果,那猎户的命是许仙救的,他只是一个工具。

工具不值功德。

他顿了顿,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如果她不是许仙,他还会这样每天待在保安堂吗?

他答不上来。

但他知道,他最近在功德簿上记的“待定”越来越多了。以前每一桩都能算得清清楚楚,现在是桩桩都算不清。

他又想起方才她的手,沾着血,但很稳。那双手让他想起什么,似乎是很久以前的、很模糊的东西——

一双手,比他记忆中的手要小,指甲缝里嵌着泥,冻得发红。那双手在生火,在一个破旧的灶台前,火光照在那双手上,很暖。

画面一闪而过,像风吹过水面,涟漪散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
又是那双手。

他想不起来那双手的主人是谁,想不起来那是哪里,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那双手好像不在了。

白夙祯把功德簿收回袖中,不想了。

想不起来的事情,大概也不重要。

许仙把方子递给猎户,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。猎户接过方子,手还在抖,他看了看方子,又看了看许仙,嘴唇动了动。

“许大夫,我……您救了我的命。”

许仙摆了摆手:“把药吃了再说。”

猎户走的时候,许仙送到门口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方子到处飞。

白夙祯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按顺序叠好,用脉枕压住。

许仙回来的时候,看到他正在收拾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子放上面,那个放下面?”

白夙祯没有抬头:“你写方子的时候,按病情轻重放的。”

许仙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叠方子,果然是按她心中排的顺序,重的在上,轻的在下。

她看了白夙祯一眼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
白夙祯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包,没有看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以后遇到这种位置的伤,你不必勉强。”

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他说。

语气很平淡,但许仙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他知道。

不是猜到的,是知道的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时候知道的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……你知道了?”

白夙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很沉。

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

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把账本合上,放好。

许仙站在诊桌旁边,手指攥着袖口,攥得很紧。

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脑子里是空的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谢谢?不,不该是谢谢。

问你怎么知道的?不,她不想知道答案。

她的秘密,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被他看穿了。

但他没有说破。

他只是在刚才那个瞬间,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:我知道,但我不会拿这个做什么。

白夙祯已经走到了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走了,你早点关门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许仙站在空荡荡的保安堂里,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方才给猎户包扎的时候,这双手沾满了血,没有抖。但此刻,它们抖得很厉害。

不是因为怕。

是因为她忽然发现,白夙祯说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”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是松了一口气。

这个认知让她更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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