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进山,许仙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她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,多带了几样常用的试药,又用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塞进箱底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白夙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看到她出来,他点了点头。
她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肩往城南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
青玄在山脚等着,他看到两个人走过来,挑了挑眉,没有说什么。
三个人沿着昨天的路往上走。
昨天已经找到了那个山洞,今天是来补查的,顺便看看洞外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。
林子里还是那样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停了。
许仙走在最前面,白夙祯跟在她身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她忽然停下来,从药箱里拿出水囊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,水顺着下颌淌下来一线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抬头时发现白夙祯正看着她,目光很短,但她撞了个正着。
许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囊,明白过来,她抬手把水囊往前递了递。
“要喝吗?”
白夙祯顿了片刻,伸手接过来,喝了一口,递还给她。
两个人的手指在囊口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青玄在后面看到这一幕,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两个人用了同一个水囊口。
许仙似乎没有意识到,把水囊塞回药箱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白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修行多少年了?”
白夙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,犹豫了一瞬:“很久。”
许仙没有追问很久是多久,她点了点头,又说:“那你见过很多事吧?”
“见过一些。”
“见过疫病吗?”
“见过。”
许仙想了想,声音低了一些:“那像这次这样的,你见过吗?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见过类似的,但不是疫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疫病这件事。
许仙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说话,笑了笑。
“算了,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她加快了脚步,走到前面去了。
白夙祯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跟她说不是他不想说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怕说出来之后,她会问更多,他怕问得多了,他就藏不住了。
青玄走在最后面,把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,他听出了许仙话里的试探,也听出了兄长话里的回避。
他走快两步,和许仙并排。
“许大夫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问他修行的事,你不怕?”
许仙看了他一眼: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不是人。”
青玄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开玩笑,但他的碧色眼睛紧紧盯着许仙的脸,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。
许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“他不是人是什么?妖怪?”
青玄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他没有想到许仙会自己说出这两个字。
许仙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:“修行之人,不就是比普通人多些本事吗?有什么好怕的,他又不会害人。”
青玄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说他又不会害人,语气太确定了,像是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,而且早就有了答案。
不是因为他告诉过她什么,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确凿的证据,她就是信他。
青玄放慢脚步,等白夙祯走到身侧。
“兄长,”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她方才说,你又不是妖怪。”
白夙祯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自己说的,”青玄的眼神有些复杂:“说完自己笑了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
如果有一天,她知道我是呢?
他不敢想。
到了山洞前的空地,许仙没有急着进洞,她在洞口周围转了一圈,仔细看地上的碎石和泥印,又蹲在溪边捞了几块石头上来比对,越靠近洞口,石头的颜色越深。
“昨天我们只探了洞口和潭底,洞里还没进去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:“今天进去看看,不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白夙祯伸手拦住她:“里面太窄,光线不够,我先去探一探。”
许仙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火折子递给他:“小心点。”
白夙祯接过火折子,弯腰进了洞。
洞道比他预想的浅,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到头了,洞底是一个不大的水潭,洞壁渗水,滴答滴答地落在潭面上。
潭水乌黑,但水面平静,浊气更浓。
他的灵识探入潭底,碰到了一个硬壳,比洞口还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潭底,表面粗粝,微微发温。
是活的,或者至少曾经是活的。
他没有在洞里发现别的东西。
没有任何人迹或是残骸,只有那个埋在潭底的硬壳,像一颗沉默的心脏。
他在洞里站了片刻,退了出来。
“里面有个水潭,潭底埋着一个很大的硬壳。”他把火折子递还给许仙:“洞里没有别的出口,浊气全是从那个壳上散出来的。”
许仙接过火折子,低头想了想:“壳里面是什么?”
白夙祯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她忽然说。
白夙祯眉头微动:“里面……”
“我只看一眼,不碰潭水。”许仙已经把火折子重新吹亮,弯腰往洞里走。
白夙祯没有再拦,跟在她身后进了洞。
洞道很窄,两个人错不开身,许仙走得很慢,火折子的光照在前方石壁上,把渗水的纹路映得明明灭灭。
空气里那股腥味比洞外浓得多,贴在鼻腔里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沤了无数年。
到了洞底,水潭横在眼前,潭水乌黑,水面平静得有些过分,像是压着什么活物不敢动。
许仙蹲下来,把火折子凑近水面,光照下去只能透半尺,潭底隐约有一片弧形的灰白色硬壳,比洞口那块大得多,几乎占满了整个潭底。壳面粗粝,有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巨大的卵壳残片。
她盯着那片硬壳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手往潭边伸。
白夙祯抓住了她的手腕:“别碰。”
许仙挣了一下:“我不碰水。”
她用手指在潭边湿漉漉的石壁上抹了一把,刮下来一层滑腻的青苔和附着物。
她把手凑到火折子下看了看,青苔是正常的深绿色,但苔下附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,和她在井底刮下来的粉末一模一样。
“壳上的东西不止溶在水里。”她把指腹上的灰白膜给白夙祯看,“潭边的石壁上也有,它在往外长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,他的灵识扫过潭边石壁,发现许仙说得没错,那层灰白膜不是粉末附着在石头上,而是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,像是某种菌丝。
许仙从药箱里取出小铲,把石壁上的灰白膜连着一层青苔刮下来,装进瓷瓶。
又用银针在石壁上探了探,银针没有变色,但针尖拔出来时带起了一丝极细的黏液,黏稠度比水高,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荧光。
“这不是石头。”她把银针擦干净,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潭底那片弧形硬壳:“这是个蛋,或者是蛋的残片。”
没有人接话,洞底只有水滴滴在潭面上的声音。
许仙把瓷瓶塞好,转身往洞外走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,脚步很稳,但走到洞口时白夙祯注意到她在用袖子掩着口鼻。
那层灰白膜的气味比粉末浓了太多,腥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腐气,像是埋了无数年的东西忽然被翻了出来。
出了洞口,许仙深吸一口气,把瓷瓶举到光下看了看,瓶壁上已经附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,比粉末更黏,更亮,更像是活的。
“壳里面的东西渗出来了,顺着水汽在洞壁上长。”她把瓷瓶小心包好放进药箱,“如果它一直在长,那这山里能长的地方就不止这个洞,水脉流经的暗河、岩缝、井壁,都能长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,她的眼里有种追了许久的线索终于开始咬合的沉静,但她随即皱起了眉。
“它在洞里长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都没出事。为什么偏偏现在开始伤人?井水是最近一个月才出问题的。如果它一直在溶粉末,早就该有病人了,可第一个病例是封井前十天才出现的。”
林子里很静,溪水从洞口流出来,冲过那些紫黑色的石头,往下游流去。
许仙把药箱背好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,眉头拧着:“壳一直在溶东西,但溶了多少年都没事,直到最近,有人动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