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不在。
她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,巷子里也没有人。
院门的门板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过。
不像刀痕,更像是某种爪印。
许仙皱了皱眉,用拇指在划痕上蹭了蹭,木头翻卷起来,露出白茬,是新的。
保安堂后门的巷子里,青玄站在墙角阴影处,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树枝。
那东西方才就在巷口蹲着,通体漆黑,半人高,说不上是什么,像猴,但比猴大得多。它四肢细长,指爪尖利如钩,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没有攻击,只是歪着头看,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。
青玄刚往前迈了一步,那东西就往后弹开,速度快得惊人。
他追出巷口,它已退到街对面的槐树上,蹲在枝桠间,朝他咧了咧嘴,就在青玄准备出手的瞬间,它转身窜进树冠深处,消失不见。
青玄没有追远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枝,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三道细长的抓痕。
那东西在试探他。
他把抓痕在衣摆上蹭了蹭,转身往回走。
青玄回到保安堂,许仙正在诊桌上写方子,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遮住手背上那三道抓痕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许仙从方子里抬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茅房。”
“去了半个时辰?”
“肚子不舒服。”
许仙搁下笔,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我方才去后院找你,院门上多了一道划痕,是早上就有的,还是刚刮的?”
青玄靠在门框上,语气懒洋洋的:“不知道,可能是野猫。”
“你手上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青玄。”
许仙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沉。
青玄看了她一眼,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手背上三道细长的抓痕,不深,但破了皮,边缘微微发暗。
许仙低头看了看,转身去药柜前取了白芨粉和干净的纱布,又走回来。
“手。”
青玄把手伸过去。
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,用纱布缠了两圈,打结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,既不会勒得难受,也不会松得滑脱。
青玄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翻飞,想说这点小伤用不着包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包扎时的专注让他觉得,说那句话会显得很蠢。
“什么东西抓的?”许仙把纱布的尾端塞好。
“没看清,像是猴,比猴大得多。”青玄把手收回去,活动了一下手指,包扎得还挺舒服,“跑得很快,追出去就没影了。”
许仙把白及粉放回药柜里,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它还会不会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玄靠在门框上,碧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。
许仙的手在药柜抽屉上停了一下,她想了想,走到柜台前,把装紫花地丁的抽屉拉出来:“明天王婆婆要来换药,紫花地丁不够了,北山半山腰的溪边有,我去采几株,来回一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让她等一天。”
“她的伤口今天才开始好转,停了药,溃烂会反复。”
青玄沉默了几息,手指在袖中轻轻点了点,像在快速盘算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行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许仙看着他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肉小伤,又不是断了腿。”青玄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,遮住纱布,“我跟你一起,采完就走,快去快回。”
许仙看着他碧色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许仙背上药箱,青玄拿了把铲子,两个人锁好保安堂的门,沿着长街往北走。
上山的路许仙走过很多次,半山腰那片溪边长着紫花地丁,春天开得最好,她来挖过好几回。
林子里很安静,鸟叫比平时少了很多,空气里有股很淡很淡的腥味,混在潮湿的泥土气里,不注意闻不出来。
青玄走在她前面,上了山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话了,碧色的眼睛一直在扫树冠和灌木丛。
那股妖气还在,比在巷子里时更淡了,但范围更广,像是在山体里扩散了。
到了那片溪边,许仙蹲下来查看紫花地丁的长势。
溪水还是清的,但溪边的石头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,紫花地丁的叶子蔫了大半,她蹲下来用铲子挖了几株,根茎倒是完整,但叶片上的溃斑看着让人不放心。
她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几百步,想找还没有被污染的植株。
青玄跟在她身后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许仙在一处岩缝边终于看到一丛完好的紫花地丁,叶子绿得发亮,紫花开得正盛。
她把布袋解下来放在石头上,蹲下来开始挖。
青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她,面朝来时的山路。
空中忽然炸响一声闷雷。
青玄抬起头。
天色忽然变了,天空像是被猛然泼了一盆墨,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,压在头顶,低得几乎能碰到树梢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波动从南边的山顶方向传来。
浑厚,磅礴,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山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灵力的余波沿着大地表层往四面八方扩散,穿过泥土、岩石、树根,从他脚底传上来,震得他经脉隐隐发麻。
青玄猛地转身,朝南边望去,碧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色中微微收缩。
白夙祯。
那个灵力的质感他太熟悉了,清冽如冰,但此刻它不再是收着的,它正在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和强度往外释放。
那种释放方式不是斗法,但比斗法更可怕,像是把他千年苦修的内丹之力直接灌进了山脉里。
他在做什么?他疯了吗?
青玄的脑子里飞快地转,以白夙祯的修为,能让他释放出这种规模的灵力,他要对付的东西一定远超预估。
而这么大的灵力释放,必然会引发天道的注意。
然后他看到,云层深处,一道暗金色的雷纹正在缓缓成形。
天道感应,雷劫前兆。
青玄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。
以白夙祯现在的修为,如果雷劫真的落下,他未必扛不过去,但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?
浊气未除,妖物环伺,许仙还在山上,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渡劫?
空中又炸响一声闷雷,比刚才更近,震得树叶簌簌发抖。
青玄迅速回过神。
不管白夙祯在做什么,他必须相信兄长有分寸,而他自己的事还没做完。
他转过头,灵识往西北方向扫去。
那几只妖物还在移动,而且速度更快了。
它们也被城南的灵力波动和雷声惊动了,正在往溪边的方向加速靠近,它们没有被吓退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加速了。
青玄咬了咬牙。
前有妖物逼近,天有雷劫悬顶,这条溪边已经不安全了,许仙必须离开。
他环顾四周,灵识扫过方圆百步。
溪流上游不远处有一面山壁,山壁上有个不大的岩洞,里面还算干爽,没有兽类活动过的痕迹。
他收回灵识,弯腰把许仙脚边的布袋拎起来。
“别挖了,先跟我走。”
许仙刚把紫花地丁用油纸包好,她抬起头,铲子还插在土里:“去哪?”
青玄没有回答,已经转身朝山壁方向走了。
许仙把铲子拔出来,把纸包塞进药箱,起身跟上。
走了大约百步,绕过一丛灌木,山壁上果然有一个岩洞,洞口不大,只够容纳一人。
青玄把她让进洞里,自己却没有进来的意思。
他站在洞口,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已经压到了山顶,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,暴雨随时会砸下来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青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没有了惯常的懒散调子:“我去把麻烦清了就回来。”
许仙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不是说不安全吗,怎么你自己……”
“今天铺子里有东西进来,”青玄打断她,碧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,“如果让它继续跟着,等我们不在的时候再摸回来,就不是抓门那么简单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兄长的异状说出口,只是往南边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的天际,暗金色的雷纹还在云层深处隐隐闪动。
许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她什么也没看到,但她注意到了青玄看向那个方向时的眼神,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。
“好,你快去快回。”
青玄没有接话,他转过身面朝洞口外,将左手按在了洞口一侧的石壁上,五指缓缓收拢,像是在石头上刻什么东西。
许仙看到了,不是眼花。
他的手指触到石壁的地方,石头表面泛出了一层极淡的光,像萤火虫的颜色,又比萤火更暗更沉。
那光从他指尖渗出来,沿着石壁的纹理往洞口蔓延,像一条条极细的蛇在石缝里游走,所过之处,石壁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纹路,像是石头的脉络突然活了,从内部透出了光。
几息之间,那些发光的纹理已经织成了一张网,从洞口上方垂下来,又收拢到洞口下方,像一层半透明的纱,将洞口整个笼罩在其中。
许仙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见过很多次青玄搬东西,搬药材、搬药柜、搬石桌,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,力气大得像头牛。
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做这种事,这不是力气大的事了,这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。
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,乱糟糟的,像药柜的抽屉被人同时拉开了。
青玄收回手,转过身来,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绿光,侧头避开了许仙的视线。
“这禁制能挡住外面的东西,不管是什么,都进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碧色的眼睛又转过来,看着她,声音没有惯常的漫不经心:“不要出去,等我回来。”
许仙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肃色,回过神来,抿起了唇:“你要小心,我等你回来。”
青玄点了点头,转过身,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,快得像一阵风。
许仙站在原地,她的手指攥着药箱的背带,攥得很紧。
洞外,乌云终于兜不住了,暴雨倾盆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