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名受害者的消息,在沈则和顾深从柳巷回来的第二天凌晨传来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沈则的手机炸开了锅。他当时正躺在租住的公寓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。那个白色标记线框,那扇拉了一半的窗帘,顾深蹲在床边看烟灰缸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苍白的皮肤。
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感激地抓起来的。
“沈则,我是林芳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两点,“锦绣花园小区,七栋四单元402。又一起。”
“又来?”沈则已经坐起来了,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套裤子。
“和昨天的案子高度相似。死者是女性,五十二岁。现场布置了。”林芳顿了一下,“顾深的电话打不通。”
沈则套裤子的动作停了半秒。打不通。他想起白天顾深从现场出来之后的状态——不是累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被抽空了一样的疲惫。他送顾深回住处的时候,顾深在车上就睡着了,头靠着车窗。
“我先过去,您继续打他电话。实在不行我去他住处接人。”
“省厅后面的家属院,七号楼302。门禁密码是……”
沈则记下密码,挂了电话就往外冲。
从自己的公寓到省厅家属院开车只要十二分钟,凌晨的路况更是畅通无阻。他把车停在七号楼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——黑着灯。
他用林芳给的密码打开单元门,爬上三楼。3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,他犹豫了零点五秒要不要按门铃,最终选择了敲门。不是礼貌的那种轻叩,是掌根拍门的那种敲法。
“顾深!是我!沈则!”
门内没有动静。他又拍了几下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隐约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响,像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很慢,很轻。
然后门开了。
顾深站在门后,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冲锋衣,拉链只拉了一半,里面是一件领口松垮的深灰色T恤。他的头发翘着,眼睛半睁半闭,但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看到沈则的瞬间就有了焦距——这个人醒来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。
“几点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凌晨两点二十。有新案子,和昨天的一模一样。”沈则说完才发现自己喘得很厉害,他不是跑上来的,但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顾深眨了眨眼。“等我三十秒。”
他没关门,转身回了屋里。沈则站在门口,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往里探——客厅很小,没有茶几,没有电视,只有一个老旧的布艺沙发和一面墙的书架。书架上塞满了书,有些横着摞,有些竖着插。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。
三十秒后顾深出来了。换了鞋,拉好了冲锋衣的拉链,头发还是翘着,但眼神已经完全清明了。
“走。”
下楼的时候沈则注意到一个细节:顾深没有锁门。他只是随手把门带上。
“你不锁门?”
“没有什么值得偷的。”
沈则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锦绣花园在省城的西边,和老城区的柳巷完全不同。这里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商品房小区,规划整齐,楼间距宽敞。只是年久失修,外墙上爬山虎疯长,几乎遮住了半栋楼的窗户。
七栋四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沈则停好车的时候,顾深已经推门出去了,走得很快。
四楼。402室。
顾深在门口停了一下。沈则站在他身后,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况。
这一家的格局和昨天那间出租屋完全不同。两室一厅,装修虽然过时了但能看出当年是花了心思的——实木地板、墙面贴了壁纸。客厅不小,但此刻所有的家具都被推到了墙边,腾出了中央一大片空地。
空地正中央,一张老式的木质躺椅被摆在了一个精确的位置上。一名女性死者坐在躺椅上,身体微微后仰,头偏向一侧,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,左手放在胸口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
但让沈则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件裙子,而是死者身下的东西。
躺椅下方,地面上铺了一层深色的布料,布料上溅满了深褐色的液体。死者右手垂落的位置正下方,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盆,盆里也有深褐色的液体。
沈则走近一步,终于看清楚了。
那不是液体。是干涸的血迹。血迹从死者垂落的右手腕部一直延伸到搪瓷盆里。
死者的左手手腕上,有一道很深的横向切口。
“她不是被勒死的。”沈则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《马拉之死》。”顾深说。
沈则已经不再惊讶他会说出一个画的名字了。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顾深,等待解释。
“雅克-路易·大卫的作品,1793年。画的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被刺杀的革命家马拉。画中的他坐在浴缸里,右手握着鹅毛笔,左手拿着染血的信件。”顾深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,“凶手把浴缸换成了躺椅,把药水换成了血迹,省略了‘工作’属性,只保留了‘遇刺’和‘牺牲’的核心意象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不是‘诞生’,是‘牺牲’。”沈则蹲下来,仔细看死者左手手腕的伤口。切口非常深,几乎切断了整个腕部的软组织。但切口的边缘非常整齐。
“一刀。”顾深也蹲了下来,“切口的起点和终点力度均匀,说明行凶者下手果决。这是经过预谋和演练的行为。”
“但她不是失血过多死的吧?”沈则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