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不是怕他。是怕我自己。”
“怕你自己什么?”
“怕我自己到了那个地方,看到那些东西,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沈则握紧了方向盘。“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现在就怕变成另一个人。真正的坏人不会怕这个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他把照片收进口袋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老山森林公园的入口和上次一样,售票处关着,栏杆生锈了,没有人。沈则把车停在入口外的空地上,和顾深下了车。天开始阴了,云层很低,压在山顶上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。空气潮湿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
他们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进入山林。沈则走在前面,顾深跟在后面。路比上次更难走了——最近下过雨,泥土松软,踩上去会陷下去半个脚掌。沈则的步伐依然很快,但他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顾深。
“你体能需要加强。”他说。
“我体能没问题。是你的速度不正常。”顾深喘了一口气,“特警队的都走这么快?”
“特警队的比我还快。”沈则等他跟上,继续往前走,“我是我们队里最慢的。”
“你在炫耀。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顾深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接近了。
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那片空地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三栋低矮的活动板房和上次一样,灰扑扑的,被藤蔓和杂草包围。但和上次不同的是,正中间那栋建筑的门是开着的。不是被风吹开的——门敞得很开,像是一个人在邀请他们进去。
沈则停下来,从腰间取出了配枪。他没有上膛,但手指搭在了枪柄上。“他可能在里面。”
“可能。”顾深走到他前面,“我先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他要见的是我。”
“他要见的是你,但你带了一个搭档。这是你的选择。”沈则没有让步,“我走前面。你跟在后面。保持两米距离。”
顾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争辩。
他们走进那栋建筑。里面的格局和上次一样,但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,用红色的线连接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沈则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照片,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陆鹤亭,顾维庸,赵鹤鸣,孙建国,陈秀兰,宋辞。还有实验小学的校长、教务主任、班主任,以及很多他不认识的人。照片之间用红线连接,有些线上贴着标签——“参与者”“协助者”“知情者”“沉默者”。
房间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背对着门口,面朝墙上的一张照片。那张照片很大,是顾念的那张毕业照——开满花的树,红豆冰淇淋,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沈则的手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。“陆鸣。”
男人转过身。
他和毕业照上的那个男孩已经完全不像了。三十五岁左右,瘦削,脸上的线条很硬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的石头。他的头发很长,扎在脑后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看起来很普通,像你在街上会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人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井里有光,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、快要熄灭的、但还在燃烧的光。
“顾深。”他看着顾深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,“你来了。”
顾深站在原地,和他对视。“你说你在起点等我。这就是起点?”
陆鸣微微侧过头,指了指墙上那张顾念的照片。“这是她的终点。但对你来说,是起点。你从她死的那天开始,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忘记了。”陆鸣的声音很平,平到几乎没有情绪,“你的记忆被抹掉了。你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。你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”
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我的记忆回来了。”
“一部分。”陆鸣走向他,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“但不是全部。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。比如——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送出国吗?”
“为了让我忘记。”
“不只是为了让你忘记。”陆鸣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,递给顾深,“是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照片里是顾深小时候,和顾念站在一起,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校服,站在实验小学的门口。顾念在笑,顾深没有笑,但他的眼睛是活的,不像现在这样空洞。
“你的编号是007。”陆鸣说,“顾念的编号是003。你们两个都在实验名单上。但你父亲只救了你。他找了赵鹤鸣,赵鹤鸣找了陆鹤亭,做了一个交易。你父亲出钱,帮陆鹤亭掩盖实验的真相。作为交换,陆鹤亭销毁了你所有的实验记录,并且——用一种特殊的手段清除了你的记忆。”
顾深握着那张照片,一言不发。
“你知道那种手段是什么吗?不是心理治疗。不是催眠。是一种药物辅助的记忆抑制技术。陆鹤亭自己发明的。他用你做了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临床试验。你父亲知道。他签字同意的。”
沈则站在门口,手里的枪垂了下来。他不想开枪。他想走过去,把顾深从这间屋子里拉出去,拉回到阳光底下,拉回到有红豆冰淇淋和草莓味糖果的世界里。但他不能。因为顾深必须听完这些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但沈则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“你想让我恨我父亲?”
“我不想让你恨任何人。”陆鸣说,“我想让你知道真相。所有的真相。然后你自己决定,该怎么面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