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之后,日子过得很快。沈则的妈妈每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,问顾深过年想吃什么。顾深每次都说“随便”,沈则的妈妈就说“随便最难做”,然后自己决定——酱牛肉、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还有顾深上次多吃了两口的糖醋藕片。
腊月二十八,沈则去超市采购年货。顾深也跟着去了,推着购物车,走在沈则旁边。超市里人很多,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和循环播放的贺年歌曲。顾深被一个小朋友的购物车撞了一下,小朋友的妈妈连忙道歉,顾深说没关系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朋友——大约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。
“你看什么?”沈则推着车回来,手里拎着两袋速冻水饺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顾深继续推车往前走。
沈则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。“你想起顾念了?”
“不是想起。是一直没忘。”
沈则没有接话。他把两袋水饺放进购物车,又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红豆汤圆。“这个也好吃。我妈煮的。”
顾深看了一眼那袋汤圆,没有说话。
腊月二十九,顾深给宋辞打了个电话。响了几声就接了。
“顾深?”
“嗯。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宋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,“你打电话就是拜年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陆鸣在里面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他挺好的。上周我去看了他。他胖了一点,说里面的伙食比外面稳定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宋辞顿了一下,“他说谢谢。”
“谢谁?”
“谢你。谢你让他自首。他说如果他没有自首,他可能已经死了。不是被别人杀的,是自己。”
顾深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。窗外又下雪了,不大,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慢慢飘落。
“他会在里面待很久。”顾深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但他不会白待。”
“嗯。他已经在帮人了。里面有些人,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没有人来看他们。他会跟他们说话。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话。”
顾深沉默了。窗外,一个行人匆匆走过,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宋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,顾深。”
挂了电话,顾深站在窗前没动。他想起陆鸣在法庭上说“我不后悔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傲慢,不是挑衅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接受一切的、像水一样的东西。那种平静让他想起顾念最后在墙上刻的那个笑脸。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
除夕那天,沈则一大早就来接他。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——水果、饮料、零食、还有沈则妈妈点名要的几样东西。顾深坐进副驾驶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“又买草莓了?”沈则看了一眼。
“橙子。你说你妈也爱吃橙子。”
沈则发动车,没有说谢谢。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谢谢了。出城的路很顺,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了。沈则开得比平时慢,不赶时间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省城过年,都是怎么过的?”
“一个人。有时候在办公室,有时候在家。看案子,写报告,睡觉。”
“年夜饭呢?”
“食堂。除夕食堂不开,就吃泡面。”
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有说“以后不用了”。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,做了就行。
到县城的时候是中午。沈则的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,看到顾深进来,手上沾着面粉就过来拉他。“来了?来来来,帮我包饺子。你会包饺子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沈则在旁边换了鞋,看着顾深被拉进厨房,围上围裙。他的妈妈站在顾深身后,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饺子皮。顾深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但在面团面前显得笨拙。他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,有的站不住,有的馅漏了。
“你这个不行,自己吃。”沈则的妈妈笑着说。
顾深低头看着自己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“我自己吃。”
沈则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你这个像烧卖。”
“你包一个。”
沈则洗了手,拿起一张饺子皮,舀了一勺馅,捏了几下。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出现在他手心里,褶子均匀,稳稳地立在案板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顾深看着那个饺子。
“从小就会。在面馆长大的。”
顾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烧卖,默默地把它放到了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