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他在找你。他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。”
周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滴在那件白色的毛衣上,洇开了一个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圆点。
顾深站在地下室的门口,看着周晓被沈则扶着走上台阶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周晓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警察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一个很老的人。但他不是你这样的。他的眼睛是灰的。”周晓想了想,“他死了。很久以前。”
方团长在后面听到这句话,身体猛地一震。他看着周晓的背影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则把周晓带到了院子里。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白色的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周晓站在院子里,仰起头,闭着眼睛,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,像一只刚从茧里爬出来的、还没有学会飞的蝴蝶。
“周晓。”沈则站在她旁边,“方团长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为什么要关你?”
周晓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坡。
“他说他女儿死了。说我长得像她。说他只是想让女儿多活几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还给我看了他女儿的照片。确实像。不是长得像,是眼神像。他说他女儿看人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不躲,不闪,直直地看着。”
“你害怕吗?”
“怕。但不是怕他打我。他从来没打过我。我怕他永远不放我走。”周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说他会放我走。等他想通了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想通。”
沈则沉默了几秒。“他现在想通了。”
周晓抬起头,看了一眼被法警带出来的方团长。他的手被铐着,低着头,头发花白,肩膀佝偻,看起来比几天前老了十岁。他的目光和周晓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然后他迅速低下了头。
“周晓,对不起。”方团长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。
周晓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把绿萝浇了水再走。”她说,“它快干了。”
方团长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。他点了点头,被法警带上了车。
沈则和顾深把周晓送到了医院。她需要做全面的身体检查,确认没有被虐待或伤害。周师傅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,他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看到周晓从车里出来,他跑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周晓的脚几乎离开了地面。
“爸。”周晓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肩膀上,“我没事。”
周师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在哭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在医院的门口,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哭得像个孩子。沈则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有些热。顾深站在他身后,没有看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。但沈则注意到,他的手指没有在滑动屏幕,只是停在原地。
回省厅的路上,沈则开着车,顾深坐在副驾驶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。收音机开着,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音乐节目,放的是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,歌手的声音像在叹气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团长不是坏人。”
“他不是坏人,但他做了坏事。”
“他知道。所以他才会哭。”顾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,“他哭不是因为被抓了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,但他控制不住。他失去了女儿,他用了十年来找替代品。周晓不是第一个。也许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再犯吗?”
“不会了。因为他知道,替代品永远不是真的。他留不住任何人。”
车开进了省厅大院。沈则熄了火,但没有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上还没有化完的雪。雪水在玻璃上慢慢地流淌,像眼泪的形状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,你会找我吗?”
顾深转过头看着他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会。”顾深说。
“找多久?”
“找到为止。”
沈则看着他,在黑暗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