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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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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军大营。

梅宸铮抱着岄冲进营帐的时候,随行的军医老孙头正在打盹。他被帐帘掀开的声响惊醒,抬头看见少将军满脸是血地抱着一个人进来,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
“烧水!备针!”老孙头一边系袍子一边喊醒隔壁帐的学徒,回头看见梅宸铮把人放在行军床上,动作轻得不像是那双能一刀劈开突厥骑兵的手。

床上的人面色苍白,嘴唇却红得不正常,像是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一处。他的眼睛紧闭着,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,额上全是冷汗。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,指节青白,指甲陷进棉絮里。

老孙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来。

“烫成这样?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烧了多久了?”

“两盏茶。”梅宸铮的声音沙哑。

“不可能。寻常高热烧到这份上,人早该抽搐了。他——”老孙头话说到一半,忽然看见那人颈侧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。那不是血管,也不是淤青,而是纹身的一部分。纹路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像是一朵花在皮肤下缓缓绽开。

“出去。”梅宸铮说。

老孙头愣了一下。

“所有人都出去。守在帐外二十步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进来。”梅宸铮解下腰间的长刀放在桌上,刀鞘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没有回头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老孙头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带着学徒退了出去。他在北境军待了十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帐帘落下,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,火光将帐布映成一片暗红。

梅宸铮在床边蹲下来,看着岄的脸。那张脸在昏迷中失去了所有伪装——没有慵懒的笑意,没有邪气的讥诮,没有那些一层一层把自己裹起来的面具。只剩下一个痛到蜷缩的人,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极轻的、压抑的呻吟。

“冷。”岄忽然说了一个字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在梦里呓语,“冷。”

浑身烧得滚烫,却喊冷。

梅宸铮伸手去解他的衣襟。手指刚碰到领口,岄的手忽然抬起来,攥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,手指却因为热毒在血脉深处翻涌而不住地颤抖。

“别碰。”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琥珀色的瞳仁被高热烧得涣散,却还残存着一丝警觉,“热毒发作的时候……碰到会疼。”

“疼也得治。”梅宸铮没有抽回手,“怎么做?”

岄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“寒毒和热毒在我体内……像两个漩涡。平时互相制衡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现在热毒被内力催动了,压过了寒毒。平衡被打破……热毒会沿着经脉往上走,走到心脉就……就结束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“要把它压回去。用银针封住心脉周围的穴位,不让热毒入心。然后……用寒凉的东西敷在背后,把温度降下来。让寒毒有机会反扑,重新建立平衡。”

“银针我会用,告诉我穴位。”

“风池、大椎、心俞、至阳——”岄报了几个穴位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一个字含糊成了一团气音。

梅宸铮在岄的包袱里找到了那卷银针。他把针囊摊开在床沿,取出最细的一根。他的手握过刀,握过缰绳,握过北境冻裂的长矛,但捏着这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银针时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不是紧张,是怕力道控制不好。

“风池,在后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岄没有回应。他又陷入了半昏迷,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证明他还活着。

梅宸铮把他轻轻翻过来,让他侧躺着。衣领被拉开,露出后颈。风池穴在耳后凹陷处,平时用手按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坑。此刻那片皮肤下隐约透出黑色的纹路,温度高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针尖抵住皮肤,缓缓刺入。

岄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那声音被死死咬在牙关后面,像是痛到了极致也不肯叫出来。

“继续。”岄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来。

心俞穴在背部,需要褪去上衣。梅宸铮的手指停在岄的衣襟上,犹豫了一瞬。然后他解开那件已经被汗浸透的夜行衣,动作沉稳而利落。

衣服褪下的那一刻,梅宸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他见过很多伤口。战场上开膛破肚的、毒箭射穿的、冻伤坏死的。但从没有一种景象让他觉得——喘不过气来。上百朵花,从后颈蔓延到腰际,铺天盖地。每一朵都是绯红色的,盛开的,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着,边缘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微光。那不是画上去的,不是纹上去的——那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。每一朵花的根都扎在血脉深处,每一次心跳都在推动它们在皮肤表面怒放。

那是极致的、残忍的、让人窒息的美。

也是极致的、残忍的痛。

花丛边缘有几道浅色的旧疤,是当年刺青时针尖留下的。还有几道更深更新的伤痕,是今夜在狼牙谷留下的,血已经凝了,暗红色的血迹印在绯红的花瓣上,像是花蕊里渗出的露。

岄把脸埋在枕头里,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。

“吓到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,“我说过很丑的。”

梅宸铮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掌轻轻覆在岄的后颈上,用掌心感受那片灼热的皮肤下热毒如岩浆般涌动。

“不丑。”他说。只有两个字。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方式,和他所有的承诺一样——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
然后他拿起银针,认准心俞穴的位置,稳稳地扎了下去。

这一针比第一针更深,针尖触及皮下某处时,岄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。他咬住了枕头的一角,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呻吟。手攥住了身下的褥子,手指节节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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