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需要人拜托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。”
回京的路程走了将近十日。不是因为路远,而是因为岄在马车里咳嗽的次数比来时多了些。寒毒在体内蛰伏了太久,热毒发作被压制后,寒毒如潮水般反扑,虽不至于致命,但让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了不少。每到夜里寒气上涌的时候,他会不自觉地裹紧被子,手指冰凉,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。梅宸铮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每到一个驿站,都会让驿丞提前烧好炭盆放进房间;每顿晚饭都会让厨房多煮一碗姜汤,放在岄面前,什么都不说。
马车走得慢,正好让岄有时间整理思绪。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——密信到手了,墨风在朝堂上摇摇欲坠,琼图受伤失踪,太子也不敢再公开护着墨风。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梅宸铮问。他们正走过一片荒原,窗外是枯黄的草和零星的残雪。暮色四合,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“钱仲。”岄放下手中的针囊,“就是郑克己的顶头上司,户部侍郎。郑克己的账册上记录的是钱仲核销的军饷损耗,但钱仲背后还有人。那些被截走的军饷,大头不是流进了月见黑——月见黑再烧钱也用不了那么多。墨风这些年建了七座私宅,养了上千门客,在朝中贿赂了无数官员。这些钱从哪里来?”
“户部。”
“不止户部。户部的军饷被截留只是一部分,还有盐铁税、关税、地方贡赋——墨风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年,他的党羽遍布度支司、盐铁司、关税司。郑克己手里只有一本账册,记录的只是度支司的军饷核销。其他的账册在哪里?”
梅宸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钱仲会知道。”
“对。钱仲会知道。”岄将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里,“琼图失踪了,但他的主子墨风还在京城。我们回去之后,大理寺会审钱仲,刑部会查墨风。但墨风在朝中根基太深,如果只靠密信和郑克己的账册,最多只能治他一个贪墨军饷和通敌未遂的罪名。但这不够——这些罪名只能让他丢官罢爵,不能让他死。而只要他不死,他就会反扑。”
“你想找钱仲,拿到其他账册。”
“不光是钱仲。”岄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荒原,“还有一个人——太子。太子和墨风是一党,密信上没有太子的名字,但墨风倒了太子一定会保他。要想把墨风彻底钉死,必须找到他和太子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。上次我从墨府密室里只拿了一封,就是太子写给墨风让他销毁军饷账目的那封。这封信现在还藏在我房间里,但光有这一封不够。”
梅宸铮靠在车壁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太子在朝中势力比墨风还大。你一个人去查太子,等于送死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岄转过脸来看着梅宸铮,车厢里的油灯映着他的侧脸,在他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有梅宸铄在大理寺,有梅宸铠在江湖上,有你——在北境和京城之间牵制墨风的兵力。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,杀了几个人,溅了几滴血。但真正要扳倒墨风,靠的是梅家的力量、五皇子的布局、莫欢的情报网。这不是一场决斗,是一场围猎。围猎靠的不是哪一头猛兽的尖牙,而是所有人各守其位,同时收紧包围圈。”
回京的行程走到第八日,马车终于在官道上遇到了第一队从京城方向来的差役。差役策马加鞭赶到车队前,翻身下马,呈上了一份大理寺的公文。公文是梅宸铄发来的,内容简短——钱仲已下狱,刑部和大理寺奉旨会审,请梅宸铮将军回京后即刻到大理寺协助调查。另附一行小字:岄如随行,请一并前来,有要事相商。
“看来梅宸铄比我们还急。”岄把公文还给梅宸铮。
“钱仲下狱是个信号。”梅宸铮说,“意味着皇上已经下决心查墨风。钱仲是墨风在户部的头号臂膀,一旦他开口,墨风在户部的所有贪墨都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问题是,他会不会开口?”
“会。”梅宸铮的语气很笃定,“没有人比我二弟更会让人开口。”
京城在第十日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夕阳西下,城墙的轮廓被染成暗金色,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火烧云。马车驶过城门洞的时候,守城的兵士认出了梅宸铮的令牌,连忙行礼放行。
梅府的大门敞开着。梅宸铠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,一见马车驶过来就大步迎上去,嘴里嚷着“你们总算回来了”,一把掀开车帘往里看,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,咧嘴笑了。
“还行。没缺胳膊少腿。”
岄从车厢里弯腰钻出来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“你倒是胖了。”
“胖了?”梅宸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“我担心得茶饭不思,哪里胖了?”
“嘴角有芝麻。芝麻糕还是芝麻饼?”岄从他身边走过去,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。
梅宸铠下意识去擦嘴角,擦了半天没擦到,才意识到被耍了。他嘿嘿一笑追上去,不以为意。梅宸铮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马夫,跟在两人身后往府里走。梅宸铄站在正厅门廊下,一身石青的官袍还没换下来,想来是直接从衙门赶回来的。他先是看了一眼梅宸铮肩上新添的伤疤,然后目光落在岄身上,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,才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意。
“路上辛苦。”
“还行。”岄走到他面前,“钱仲招了?”
梅宸铄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着三人往书房走。“招了一部分。他说他手上有墨风党羽完整的账册,但他有个条件——他要面见皇上,亲口把墨风的罪状说出来,换取从轻发落。我怀疑他怕的不是墨风灭口,是怕刑部和大理寺内部还有墨风的人,一旦他把账册交出来,人就会死在狱中。”
“他的担心有道理。”岄说,“月见黑虽然伤了元气,但琼图还没死,墨风在朝中的势力也没被连根拔起。如果他真的把账册交出来,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他活着走到御前。”梅宸铄推开书房的门,“我已经请了圣旨,明日由大理寺押送钱仲入宫面圣。押送的路线和时间——”他铺开一张京城地图,上面已经用朱笔画好了路线,“从大理寺衙门的侧门出发,经长安街、过太平坊,入朱雀门。全程约两盏茶的工夫。但如果有人要在途中劫囚或灭口,最佳的地点是在太平坊和朱雀门之间的那段窄巷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人沿途布防。”梅宸铮说。
“不止沿途。”梅宸铄说,“钱仲是关键证人。他死了,墨风就多一口气。他活着到御前,墨风就全完了。所以明天这一路上,墨风一定会倾尽全力——包括月见黑在京城的残余,也包括他在禁军中的暗桩。这是一场硬仗。”
梅宸铠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,咧嘴一笑,从背后拔出斩岳往桌上一放。刀身宽厚,刀背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铁光。
“这还不简单?我们三个人,他守内圈,我守外圈,你居中策应。大理寺的差役守住两端路口,不让闲杂人等靠近。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。”
“我不是大理寺的人。”岄说,“明面上我不能出现在押送队伍里。但如果有月见黑的人动手——交给我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,但眼底的光很利。
正厅里静了一瞬。然后梅宸铠率先走出去,经过岄身边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。岄低头一看,是一块芝麻糕。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体温。他抬头看梅宸铠,对方已经大步走远了,只丢下一句话:“京城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。比你在北境吃的羊肉汤好。”
岄低头看着那块芝麻糕,嘴角弯了一下,撕开油纸咬了一小口。芝麻很香,糕体松软,是北境吃不到的味道。梅宸铄走过来,往他手里放了一杯热茶。茶香清雅,是今年的新茶。然后梅宸铮放下手里的京城地图,径直走到他面前,把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——是那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,岄在北境临行前塞给他的。瓶中还剩大半瓶,瓶身上那张写着用药方法的小纸条边缘已经磨毛了,但字迹清晰如初。
“北境回来路上没怎么用。留给你。”梅宸铮说。
岄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没有说话。他把芝麻糕掰成四块,一块塞给梅宸铠,一块递给梅宸铄,一块放在梅宸铮手里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了嚼,咽下去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过了朱雀门,钱仲见到皇上。墨风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——狗急跳墙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