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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 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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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宸铠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,嘟囔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”

岄没有接话。他转身往院门走去,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今天之后,如果琼图死了,墨风死了,太子也倒了——我就再也没有仇人了。到时候,我想回竹山看看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梅宸铠毫不犹豫地说。

岄终于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梅宸铠几乎错过了。但他没有错过—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风雪在翻涌,而翻涌的风雪底下,有一小片安安静静的、融化了的水光。然后岄收回目光,大步走进了纷飞的细雪里。

南城柳叶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巷子,两旁全是低矮的民居,墙面斑驳,墙角堆着废弃的陶罐和柴火。吉祥客栈在巷子最深处,门面窄小,招牌上“吉祥”二字已经褪了色,门口挂着一盏破了角的纸灯笼,在风雪中摇摇欲坠。巷口卖馄饨的小贩已经摆了十几年的摊,街坊们都说他家的馄饨汤头好、肉馅足,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浮线纹蝶的线人。今天他的馄饨摊没有开张——锅里煮着水,但没有下馄饨,锅沿上摆了三只倒扣的碗。那是暗号,意思是“人在里面,没有出来过”。

岄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雪花落满他的肩头。梅宸铠蹲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声骂了一句:“我派人盯了这么多天,琼图就藏在这种地方。”岄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赤练刀柄,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,让他的心跳维持在一种冷静而缓慢的节奏里。但他知道这份冷静底下是什么。是滚烫的、翻涌了二十年的岩浆,被他一寸一寸地压在地壳之下,压得严严实实。今天这层地壳裂开了一道缝。

“两个人从正门进去。吉祥客栈只有两层楼,一层是饭堂,二层是客房。后院有一排平房,琼图应该就在那里。”他从袖中取出雪练,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幽白的寒芒,头也不回地分配任务,“你负责客栈里面的月见黑残党,不要死战,拖住就行。我去后院找琼图。”

“又你一个人去?”梅宸铠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压了不知多少天的火气,“狼牙谷那次你一个人去,墨府那次你一个人去,夜袭那次你也一个人去——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打的?”

岄回过头,看着梅宸铠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。那笑意极淡极快,却让漫天风雪都静了一瞬。

“我不是铁打的。但琼图是我的。二十年前就是他。今天该了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身形一动,已经无声地掠进了柳叶巷。

吉祥客栈的后院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,几株枯树在风雪中瑟瑟发抖,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,地上隐约能看见凌乱的脚印。岄落在院墙上,脚尖点在一片瓦当上,雪在他的重量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,被风雪掩盖得无声无息。

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最深处那间房门紧闭的平房上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,屋里有人在咳嗽。那咳嗽声沙哑而粗重,像是肺里灌了风,每一声都带着痰鸣,和狼牙谷那夜倨傲从容的笑声判若两人。但岄认得这个咳嗽。二十年前他在春棠苑的柴房里发着高烧,琼图站在门外和崔九说话,就是这样咳嗽的——他那时得了风寒,但第二天还是亲自用刑杀了一个想逃跑的小倌。

岄从院墙上无声地落下来,脚尖踩在雪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旧刀和赤练雪练三柄刀同时在身,但他走到那扇门前时,手指最先触到的,是旧刀的刀柄。师父的旧刀,钝了,锈了,砍不动人了。刀鞘上刻的那行字被磨得模糊不清,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——“竹山门下,不许死绝。”他握着旧刀的刀柄站了片刻,然后松开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
屋里生了一只炭盆,火光将四壁映成暗红。琼图盘腿坐在炭盆旁的一张破草席上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比之前更加高耸,眼窝深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像一片干涸的河床。他的右腿上缠着绷带——那是赤练留下的刀伤。左小腿上也缠着绷带——那是钢针留下的旧伤。后背上还有一块淤青——那是梅宸铠在夜袭时一刀背拍的。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打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陶罐,到处都是裂痕。但他的眼睛没有变。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燃烧着一种疯狂的、对杀戮的期待,像是垂死的狼看见猎物踏入巢穴。

“我知道你今天会来。”琼图开口了,声音比狼牙谷时沙哑了些,但语调依然带着那种黏腻的、猫捉老鼠的愉悦,“腊月初八,太子大婚。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主角是太子。但你我都知道,今天的主角是别人。”他歪着头看着岄,“是你和我。二十年前你在桂花树下抱着死猫,二十年后你在柳叶巷推开了我的门。这一刀,你等了很久吧?”

“二十二年。”岄说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,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,但他不让暗流涌上来。“从你走进兰家后院的那一刻起,从你笑着在我父亲胸口捅进那一剑的那一刻起,从你给我灌寒毒汤把我扔进柴房的那一刻起,从你在暗巷里一刀刀剐杀我五师兄的那一刻起——每一天,我都在等今天。”

琼图笑了。那笑声粗粝而短促,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弯下了腰。咳嗽平息之后,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。他的右腿吃不住力,身形有些踉跄,但他还是站直了。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刀刃带锯齿的弯刀,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芒。淬了毒。不是一种毒,是很多种毒混合在一起,毒性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。

“二十二年前你躲过了死。今天不会再躲过了。”琼图举起弯刀,刀尖对准岄的心口,“今天,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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