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。兰宅后院的桂花树刚冒了新芽,蜀地送来的急信就到了。
梅宸铠在武林大会上出了事。信是刘云舟写的,字迹潦草急促,说梅三爷在回程途中遇伏,被他的至交好友——蜀中唐门的二当家唐逸——亲手推落山崖。
唐逸是铠认识了十多年的兄弟,一起喝过无数顿酒,一起押过无数趟镖。梅家镖局的旗号在蜀中能畅通无阻,有一半是唐逸替他打点的。没有人想到他会对铠下手,更没有人想到他背后的人是当年墨风残党中漏网的一条大鱼,隐忍多年,就为了在江湖上重新洗牌。
铠掉下去时撞断了一棵横生在崖壁上的老松,被挂在离谷底数十丈的树冠上。搜救的人找了许久没找到,都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岄当时正带着凌云阁的弟子在附近的山里采药。他接到消息后把药篓往地上一倒,把叶宁和韩林叫过来,让他们分三路沿着山崖往下搜。他自己带着赤练和雪练,从崖顶沿着岩壁一寸一寸往下攀。银发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百花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在那片树冠上找到了铠——浑身是血,左臂和右腿的骨头断了数处,肋骨裂了不知几根,但没有戳到内脏。他把铠从树干上解下来背在背上,用软刀当绳索,一步一步爬回了崖顶。后来军医说如果救援晚到一刻,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回京之后的头几个月,铠几乎没有说过话。骨头断了十一处,军医给他接骨时他一声没吭。岄给他换药时他也没吭声,只是每天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。斩岳被擦得锃亮挂在墙上,从回来那天就没再碰过。
镖局那边的消息是梅宸铄亲自去查的——背叛铠的副手叫鲁平,是他亲手提拔的人,在镖局管了多年钱庄账目,一直偷偷改账簿,吞了大量财产。鲁平卷走了一批人马另立山头,把梅家镖局在蜀中的几个分号全挖空了。那些分号是铠花了十几年时间一家一家开起来的。
岄没有劝他,只是每天准时把药端进来,把饭菜放在桌上,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走。春分过后,铠能下床走动了,但还是不说话。他瘦了很多,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,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道细纹,鬓边也生了几根白发——三十五岁,江湖的风霜终于追上了他。
岄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做了那个决定。
芒种那天午后,岄把浴桶搬进了后院。药浴的方子是他自己配的:当归、红花、透骨草、接骨木,再加几味竹山特有的草药,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。蒸气氤氲在桂花树下,把新发的嫩芽都染上了药香。他把铠从屋里扶出来,替他解了外袍,扶他跨进浴桶。铠靠坐在桶壁上闭上眼睛,药汤的苦香从鼻腔灌进去,在胸腔里慢慢地化开。
“你说你,三十五岁的人了。”岄站在浴桶边,把袖口卷到手肘,用手指试了试水温,语气和平日一样平淡,,“人家唐逸请你喝酒你就喝?还喝了三坛。你知不知道我在崖壁上找了你多久。”
铠没有说话。水汽蒸上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打得微湿。
“鲁平的事铄已经查清了。吞了多少银子都有账可查,跑不了他。”岄把一条干净的布巾搭在桶沿,然后解开了自己长衫的系带。铠睁开眼,看着岄的动作——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解着盘扣,一颗,又一颗。银发从肩头滑落,在蒸腾的水雾中泛着浅浅的光。
岄低下头,轻柔地吻住了铠,这是一个很深的、带着药草苦香和桂花蜜微甜的吻。他的舌尖轻轻撬开铠的唇齿,和他的舌纠缠在一起。铠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,那双沉默了太久的手终于抬起来,环住了岄的腰。岄感觉到铠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颤抖,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铠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压抑了很久的闷哼,低下头把脸埋进岄颈窝,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狼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巢穴,用最柔软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。岄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锁骨上轻轻颤动,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慢慢收紧,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岄颈窝里重重地喘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