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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第 93 章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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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铄去平原治水患那年,岄也跟着去了。他以医士的身份随行,白天在堤坝上给泡烂脚的民夫换药,夜里在临时搭的医棚里熬防瘟疫的药汤。铄的案牍就设在医棚隔壁,每天批完公文都会过来坐一会儿。有一次他趴在案上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肩上披着件月白的外袍,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姜汤,旁边搁了张纸条——“药油在左边抽屉里,肩膀酸就自己揉。岄。”

铄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书卷里。后来他的治水方略被朝廷嘉奖,他回京后第一件事是去醉月楼,把那本夹着纸条的书还给岄。岄翻开书,发现纸条还在,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:“肩膀不酸了。如有下次,你帮我揉。”

梅铠去蜀地参加武林大会那年,岄扮作凌云阁的弟子随行。凌云阁是竹山七鬼中鬼锻先生的门派,岄这几年常去帮他们画刀谱上的云纹图样,一来二去便和掌门刘云舟混熟了。刘云舟知道他的底细——兰家二公子,醉月楼的琵琶先生,梅家三兄弟的心上人——但从不戳破,只是在叶宁问“那位兰公子怎么又来了”时淡淡地说阁里的云纹缺人描,兰公子的工笔画是京城最好的。

武林大会上,蜀中唐门的二当家唐逸对梅铠格外热络,又是请酒又是称兄道弟,还说要介绍几位西南的大商贾给梅家镖局认识。岄站在人群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连夜写了封信让叶宁送回京城给莫欢查唐逸的底细。几天后莫欢的回信到了——唐逸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吞并蜀中几家小镖局,手段不干净,背后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撑腰。

岄把这封信放在铠面前,铠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后来他一个人去和唐逸喝了最后一顿酒,回来时手里握着那把他曾送给唐逸的匕首。

“你为什么对我...这么好?从京城一路跟到蜀中来。”

岄正在灯下翻医书,闻言抬起头白了他一眼,“因为你傻!”

兰岄二十五岁那年,三胞胎二十岁。春分那天,岄以兰家二公子的身份正式拜会了梅家。这一次不是偷溜进来的伶人,不是乔装的军医,不是扮作凌云阁弟子的随行者。他穿着月白新袍,长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,带着兰亭亲手写的拜帖,站在梅家正厅门口,对着梅霆和梅家众长老躬身行礼,“兰家次子兰岄,特来拜会梅将军与各位长辈。”

梅博坐在侧席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——他当然记得当年中秋宴上那个自称伶人的年轻人,但他更记得前些天梅铠对他说的话。梅铠专程去了一趟族老院,把一套从蜀地带回来的文房四宝放在他桌上,“老爷爷,兰家二公子是正经的世家子弟,是凌云阁的座上宾,他的琵琶连太后都夸过。”

梅博哼了一声,“你哥怎么不来?”

“大哥在军营二哥在大理寺,就我闲,我就来了。”然后他咧嘴一笑,露出八颗牙齿,笑得梅博无话可说。

婚期定在谷雨。兰家正门大开,红绸从门槛一直铺到巷口。兰亭站在门口迎客,脸上挂着标准的世家大族式微笑,但岄知道大哥昨晚在书房里坐到了半夜。岄换好了婚服走到大哥面前,兰亭把一枚兰家祖传的玉佩系在他腰间,“不管嫁给、还是娶了谁,你都是兰家的人。”岄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,再抬头时眼眶微红。

三胞胎并肩站在巷口,穿的是同款不同色的婚服——梅铮玄色,梅铄浅蓝,梅铠藏青。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铄居中,铮在右,铠在左。

“兰公子,”铄的声音温和而郑重,“梅铄,特来迎娶。”

“梅铮,特来迎娶。”铮的声音依旧简短,但他今天把北境军的军礼改成了拱手礼,拱手的姿势练了许久才让铄点了头。

“梅铠,特来迎娶!”铠的声音最响亮,响亮到巷口卖馄饨的老头都被震得抬起了头。他在两个哥哥的注视下往前多迈了半步,从背后取出一枝刚从兰宅折的新鲜桂花——含苞待放,露珠还沾在叶片上——双手递到岄面前。岄接过桂花,把桂枝举到面前轻轻嗅了嗅,在满巷的桂花香里弯起嘴角。

大婚正日,兰宅怀忠堂里摆了酒。莫欢是司仪,他把流程背了好几遍还是念错了一句,被岄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。赵怀也来了,他今天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出席,只穿了一身素色便袍,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。

梅宸坐在宾客席里,手里端着盏桂花酒。他今年三十五岁,已经续了须,官至宰相,眉目间沉淀着多年朝堂风浪打磨出的从容与威严——但当他看着四个新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时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的只是温和的笑意。他站起来对着四个新人举杯,“不说太多,只祝你们往后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
岄端着自己的酒杯走过去和他碰了一下,“谢谢梅大哥。”

梅宸微微一笑,把酒喝干。

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——大哥兰亭正站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酒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大哥你怎么不坐?”兰岄走过去问。

兰亭压低了声音,“我是来监督梅家有没有欺负你的,不是来喝酒的。”

岄沉默了一瞬,“梅家上下都对我很好,梅大哥也很照顾我。哥你别太担心了。”

“就是因为他太照顾你,我才不放心——梅宸这人心机太深,每次我给他挑刺他都一笑置之,显得我好像在无理取闹。”

岄轻轻笑了一声,他没有说破什么,只是挽着大哥的手臂把他引到梅宸旁边的空位上坐下。兰亭瞪着梅宸,梅宸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,“兰大人今年兵部的马政改革进展如何?”

兰亭愣了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推马政?”

“你上次在朝会上和户部尚书吵了快一个时辰,整个大殿都听到了。”

兰亭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,耳根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微微泛红。

婚后,四个人住进了兰宅。兰亭起初对梅宸依旧没有好脸色,每次梅宸来兰宅探望,兰亭都要在旁边摆脸子。有一次兰亭问梅宸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岄有想法的,梅宸说想法倒谈不上,就是有一年中秋宴,有个涂花了脸的小厮端着凉茶在他面前站了很久,茶凉了都不知道换,他看着觉得生动的很。

兰亭放下笔看着他,端起桌上岄刚泡的桂花茶喝了一口,在重新提起笔时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,“你现在喝的这杯茶是岄泡的,他知道你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。你是什么想法?”

梅宸没忍住笑了,“没什么想法,谁敢对兰家小公子有什么想法?”

多年后,兰亭和梅宸在一起了。这件事在京城世家中传了好一阵子——兰家家主和当朝宰相,曾经在朝堂上争锋相对的两个人,竟然成了一对。岄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桂花树下给新做的剑穗打络子,他抬头看了大哥一眼,只说了句“哦,那以后梅大哥来家里,大哥就不用板着脸了”。

兰亭嚯了一声,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,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?”

“你们俩在兵部和大理寺的联合会议上眉来眼去,整个京城都知道。”而且梅大哥早就对你有意思了,只是你不知道,岄低头继续缠着红线,心里道。

又是一年秋日。桂花树下铺了竹席,四个人的粗陶杯里都斟满了桂花酒。

梅铮依旧沉默,但他把磨好的北境石放在岄手边——那是他今年从北境山上采的,比京城的石头更硬,磨出来的刀刃更利。

岄轻笑,“我要磨刀石做什么?”但还是把石头收进了怀里。

梅铄靠在一旁,膝上摊着书,偶尔抬眼看看桂树下的三人。他把今天从大理寺带回来的案卷合上,站起来走到岄身边,低下头在岄的发顶轻轻落了一个吻。

岄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。“又熬夜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的眼下一片青黑。”

铄笑了一下。“那是因为昨晚有人半夜踢被子。起来盖了好几次。”

岄看向正在剥核桃的铠。铠立刻举起双手。“不是我!我现在已经不踢被子了!”

梅铮在旁边淡淡地说:“昨晚我只醒了一次。”

铠瞪大眼睛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你们昨晚都没睡?不对,你们昨晚都醒了?也不对——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桂花香里只有岄轻柔的笑声,和梅铠追着每个人问“到底是谁踢了被子”的嚷嚷声。厨房里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今年的秋天还是那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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