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六岁。身中七刀,死在我怀里。”
“你替我报了仇。”梅宸看着他。岄低低笑了一声,说算是吧——墨风倒了,琼图死了,所有欠过债的人都还了。梅宸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两个人在桂树下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梅宸忽然开口。
“如果有一天,你要抛弃家族的荣辱,甚至自己的生命,只为了救一个人,你会感到遗憾吗?”
岄转头看着他,这句话梅宸从来没有问过他。那年在暗巷里,这个人挡在他面前挨了七刀,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为什么。他想了许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那个为我挡了七刀的人,他临走前说——好好活。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。”他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,抬起眼睫看着月光下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,“你呢。你会后悔吗?”
“我从不做后悔的事。只会挂念。”梅宸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而君已无恙。”
岄低下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桂花的香气被夜风吹得四散,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很紧,然后慢慢松开。他站起来对着梅宸深深一揖,那一揖很慢,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的沉重旧梦。
梅宸站起来,也对着他拱了拱手。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,像是隔了生与死的距离,又在这一刻被风轻轻吹到了一起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岄像一只慵懒的猫,在这个太平盛世里悠闲地晒着太阳。他每天去父亲的书房研墨,听大哥在饭桌上抱怨朝堂上的琐事,偶尔逗一逗三胞胎。岄会在梅铠又一次冒冒失失撞到花盆时,扶住他并露出无奈而纵容的表情;会在梅铄连续三天在书房熬夜翻案卷时,偷偷拿小石子从窗外砸他穴位;会和铮抱怨闷在宅子里无聊想骑马,然后对着铮牵出来的东北矮脚马发呆。
然后梅铠会挠挠头,一脸茫然;梅铄会一边无奈地笑,一边合上案卷;梅铮会给他披上一件外衣,让他不要再露出这么令人心疼的表情。
岄看着这个世界里年轻稚嫩的他们,突然很想念他的三胞胎,想念在风雨里陪他走了许多年的他们。是满身风霜、眉间刻着沟壑的梅宸铮,是眼角有了细纹的梅宸铄,是手背上添了新疤的梅宸铠。他开始在心里想他们此刻是不是正围在那个兰岄身边,手足无措地哄着一个被白发和百花图吓坏了的孩子。他越想越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精彩,又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酸。
与此同时,另一个世界的兰岄也睁开了眼。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一头银发披散在枕上,吓得差点叫出声来——以为又是梅铠的恶作剧。然后他扒开衣领往下看,从后颈到腰际铺天盖地的绯色花瓣在皮肤上微微颤动,像是活的。他用湿布巾用力擦拭了好一阵,那些花不但没褪色,反而因为体温升高绽放得更艳了几分。
兰岄推开门,院子里有三个男人。一个在桂树下磨刀——是梅宸铮,但肩宽了许多,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痕。一个在石凳上翻案卷——是梅宸铄,但眼角有了细纹,翻页的手指比记忆中更慢更稳。一个蹲在廊下练刀——是梅宸铠,但轮廓更硬朗了,胡茬一夜没刮便青青地冒出来。
兰岄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昨天晚上入睡时他们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,怎么一夜之间都老了。
“你是铠吗,你怎么老了这么多。”他的声音很小很小。梅宸铠卸下斩岳微愣,梅宸铄放下案卷站起来,梅宸铮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。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然后梅宸铄开口了,语气温和。
“你不是岄,你是谁?”
兰岄没有隐瞒,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任何倚仗,也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信任。他老老实实交代了——他叫兰岄,来自另一个世界,那里没有墨风,没有寒毒,没有百花图。他的父亲还活着,大哥还活着,莫欢是在街上被他捡回来的。他今年二十五岁,刚和梅铮,梅铄,梅铠办完婚礼。
三胞胎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子,然后梅宸铄问他是不是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兰岄是什么样的。他说想知道,梅宸铄指了指院墙上的刀痕——那是为了方便兰竹量身高的,旁边刻着三个孩子的名字,最低那道旁边写着梅兰。他说这个世界的兰岄生了三个孩子,一头银发,肩上扛过很多很多东西,但他从来不在人前叫疼。兰岄看着那些刀痕看了很久,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够到了最高那道,说这比他高半个头。
三胞胎决定把他保护好,不让这个世界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到他。他们带着他做了很多事。
梅宸铮带他骑马去看京城的花。岄也会骑马,但从来没有和梅宸铮像这样漫无目的地骑着马穿过整座长安城,只为看一眼郊外盛开的野菊。兰岄骑在马上回头看梅宸铮,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笑。
梅宸铄带他走上都城的街头,指给他看这些年新修的水渠、新建的医馆、新开的茶楼。他边走边想,铄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,在他那个世界里,梅铄虽然也会说话,但绝不会像这样滔滔不绝——不对,是那种面面俱到的周全。
梅宸铠带他去听说书。说书先生讲的是妖刀的故事:竹山七鬼关门弟子,腰缠两柄软刀,一柄淬毒一柄解毒,在狼牙谷和琼图对砍,在北境军营治好了数千士兵的疫病,被突厥小王子劫持时头发一夜全白。
兰岄听得入迷,连手里的芝麻糕都忘了吃,听到紧张处还拽着铠的袖子问后来呢。铠说后来妖刀被救回来了,他的夫君们赶到了,把突厥人打得落花流水。兰岄长舒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。然后他忽然愣住了——妖刀,狼牙谷,突厥小王子,头发全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银发,想到了前两天在“家”里被铄领着参观的时候,兵器房里挂着的四把刀,又抬头看了看梅宸铠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“那个妖刀……是不是就是我。”
“是你,也不是你。”铠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,眼角带着酒意和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你是另一个他——还没受过那些苦的他。他很少提那些事,但从他白了的头发来看,那些年一定很疼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换了个调子,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不过你比他好哄。来,叫声三哥听听。”
兰岄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到了耳朵根,“凭什么你是三哥。”
“凭我是家里最大的——不对,是最小的——反正你得叫三哥。”梅宸铠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嘿嘿直笑。
兰岄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眼角,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月圆之夜再次降临。临别前的那几天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梅宸铄坐在灯下给兰岄讲这个世界的一些过往。他讲得很克制,避开了所有最痛的关节,只讲了一些不那么惨烈的事。兰岄却从那些被刻意绕开的空白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,他没有追问,只是帮铄研墨,听着窗外桂花落下的声音。
“我们为你做的这些事,在那个世界里也有人为你做吗。”梅宸铄忽然问。
“有。”兰岄低头研墨,“不过那个人现在是宰相了——我是说梅宸大哥。他一直很照顾我。但和你们的照顾不一样,他是什么都帮你做了但不让你知道,你们是什么都帮你做了还要顺便抱怨几句——尤其是铠。”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,凑近梅宸铄说了一句,“你知道吗,其实梅宸大哥一直暗恋我哥”,像一只狡黠的小猫。
梅宸铄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一份册子写完,合上,递给他,说这是最后一页了,明天你带走。兰岄接过来——是一本新的曲谱,扉页上写着四个字:愿君多弹。和当年梅铄送他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另一个世界的月圆之夜前夕,岄在书房里帮梅铄整理大理寺的旧档。说是帮忙,其实他只是坐在旁边翻医典,偶尔抬头看一眼铄批阅案卷的侧影。烛火把铄的面容照得格外柔和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竹山正殿里,这个人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,一盏茶从热放到凉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铄没有抬头,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“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边批案卷边聊天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铄放下笔,从案头拿起一样东西放在岄面前。是一枝桂花,叶片间夹着梅铄的纸条:望君珍重,此桂花为信。
“今天路过院子,这枝恰好落在我肩上。想着你明天就要回去了,带一枝这个世界的桂花走吧。虽然你说更喜欢那边的桂花。”
“......其实这里的桂花更香。”只是香得有些不真实。岄把桂枝放在膝头,抬眼看着他,“这枝很好,我收下了。”
月圆之夜如约而至。岄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醒来,床头放着那枝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桂花。他推开门,三胞胎正在院子里等着他——梅宸铠蹲在桂树下剥核桃,梅宸铄坐在石凳上看书,梅宸铮坐在廊柱旁看军报。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梅宸铄笑着说,“我以为你这次去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边挺好的。父亲还在,大哥还在,梅宸也没死。”岄顿了顿。“但我更喜欢这边,这边的核桃比较香。”
梅宸铠把手里的核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那是因为我剥得好。”
岄没有反驳。他只是把桂枝放在膝头,看着三人,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。
与此同时,兰岄也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醒来。他先摸了摸头发——黑的,乌黑如瀑。然后他看到枕边放着一本新的曲谱,扉页上写着“愿君多弹”。他推开门,他的三胞胎正在院门外等他——梅铮的肩头落着几瓣桂花,梅铄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曲谱,梅铠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朝他挥手说你怎么又起这么晚。
他忽然跑过去,用力抱住了三个人。三胞胎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,但谁也没有推开,只是安静地回抱了他。过了一会儿他从谁的肩窝里抬起头,眼尾还有些微微泛红,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没什么,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你们都老了好多。现在看到你们还是年轻的,真好。”然后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,对着三人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——“我叫兰岄,兰花的兰,山月岄。很高兴认识你们,在这个世界里。”三胞胎愣了一下,然后异口同声地说“这不是早就认识了吗。”
兰岄笑了起来,笑得眉眼弯弯。“不一样呀,今天是新的一天。”
两只蝴蝶扇了扇翅膀,又各自飞回了自己的世界。桂花在月下无声地落着,那夜的月光格外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