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我爹娘还活着吗?”
萧北翊想了想。“活着也好,死了也好。他们留下这块玉佩,就是想让他们的女儿知道,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”
南晚枫低下头,眼泪滴在玉佩上。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——就是之前她用过的那块,洗干净了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还绣着一枝梅花。南晚枫接过手帕,攥在手心里,没有擦眼泪。她抬起头看着萧北翊,问他为什么留着。
“因为这是你用过的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下头看着手帕上绣的梅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把汤圆碗端起来,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又夹了一个,递到萧北翊嘴边。他张口吃了,糯米皮粘在牙齿上,他拿舌头舔了舔。她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那笑却像春天的阳光,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。
萧北翊看着她。她看着萧北翊。
“萧子翼,你这个人,真的很笨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笨人有笨福。”
窗外,烟花忽然炸开,照亮了整间屋子。萧北翊看见她的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,像一幅画。他伸手摸了摸她手腕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,她没躲。他的手指在她的腕上停了片刻,说以后不要再受伤了。她把自己的手抽回去,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,说你管不着。
烟花散尽。萧北翊站起来,说汤圆凉了,他去热一热。
“不用了。凉的好吃。”
萧北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玉佩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轻轻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,听见她在屋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
“萧子翼,谢谢你。”
正月十八,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刘二从杭州发回的急报。急报上写着:方明义已到海盐渔村,同行的有二十几个护卫,程无咎的人还没到。燕北已经在渔村潜伏了三天,摸清了仓库的位置和守卫的换班时间。刘二问他什么时候动手。萧北翊在回信上写了几行字,让快马送回杭州。信上说等到程无咎的人到了再动手,人赃并获,一个都跑不掉。如果程无咎的人一直不到,正月二十夜里就动手,先把兵器转移,留几个人在原地等程无咎的人来,来了就抓。不要伤及渔民,不要放火烧船,不要留下赤羽的痕迹。事成之后,刘二带着兵器走陆路回东京城,燕北留下善后。
信送走了,萧北翊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正月十八的月亮还差两天就圆了,挂在树梢上像一把缺了口的大饼。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,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,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着。她走到他身边,也抬头看着月亮。
“萧子翼,你在担心刘二?”
“不担心。刘二哥办事我放心。”
“那你担心什么?”
萧北翊想了想,说程无咎的事迟早会败,败了之后朝堂上会有一场大乱。他不是怕乱,是怕乱的时候护不住身边这些人。南晚枫看着他的侧脸,说了一句:“你护得住的。”
萧北翊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,又转回去看月亮了。
正月二十一凌晨,萧北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披上衣服打开门,阿九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份急报,脸色发白。
“萧哥,杭州出事了。”
萧北翊接过急报,展开。是燕北写的,字迹潦草,看得出写得很急:“程无咎的人提前到了。正月十九夜里就到了渔村,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两天。刘二哥的人还没到位,我一个人盯不过来。方明义和程无咎的人接头之后,连夜装船。我拦不住,只截下了一半。方明义跑了,程无咎的人也跑了。截下的货还在渔村,藏在地窖里。刘二哥正在追。燕北。”
萧北翊攥着急报,手微微发抖。程无咎的人提前两天到,不是巧合,是有人泄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急报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阿九,让钱串子从柜坊再支三千两银子。派人送去杭州给刘二,让他继续追,追到为止。另外,查一下沈青的人有没有泄密的可能。”
阿九点头,转身去了。
萧北翊站在院子里,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在天上。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母猫的头。猫是畜生,不用操心朝堂、江湖、程无咎的事。
他站起来,回到房间,吹灭了油灯。
正月二十五,刘二从杭州回来了。他带回了截下的那批兵器——一百五十把刀,一百副甲。还有一份方明义跟程无咎往来的账册,是从方明义逃跑时来不及带走的箱子里搜出来的。账册上记着每一笔交易的金额、时间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,铁证如山。
萧北翊翻了翻账册,问刘二方明义跑到哪儿去了。刘二说追到海边,他上了船出海了,追不上。程无咎的人也跑了,骑马走的,追了三十里没追上。不过截下了兵器,拿到了账册,方明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他的家业都在杭州,迟早要回来。
萧北翊把账册收好,让刘二去休息,辛苦了。
当天晚上,萧北翊在东厢房里跟南晚枫说了杭州的事。南晚枫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萧子翼,你觉得是沈青的人泄的密?”
“不一定。也许是方明义自己察觉到了什么,提前动手了。也许是程无咎的人从别处得到了消息。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。账册在手里,程无咎跑不了。”
南晚枫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子翼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遇到这种事,会先怀疑身边的人。现在你不怀疑了。”
萧北翊想了想,说他不是不怀疑,是信得过。赤羽的人,他不会怀疑。其他的事,查清楚了再说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,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。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,他老婆又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,这次他没嫌丑,直接穿上了。
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。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账目问题已经查清楚了,是掌柜贪污,他已经把人辞了。赵衍让他有空去陈州看看,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。
萧北翊把信收好,打算过了元宵就去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南晚枫的玉佩。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赵衍替她保管了十几年。他还不知道玉佩上的“南”字到底是什么意思,是她的姓,还是她家的姓,还是另有含义。他问过赵衍,赵衍说不清楚,只说玉佩是一个老尼姑交给他的,老尼姑说这是南晚枫父母留给她的东西,让她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。老尼姑已经死了,线索断了。
萧北翊把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,在阳光下看了看。玉质温润,“南”字的笔画有些奇怪,不是普通的楷书,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刻法。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——这不是“南”字,而是一个名字的缩写。南?南什么?南晚枫?不对。南晚枫这个名字是赵衍给她取的,她原来的名字,也许就在这块玉佩里。
他把玉佩收好,决定找个懂行的人看看。
二月初八,南晚枫主动来找萧北翊。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着,手里拿着那块玉佩。
“萧子翼,我想去找我爹娘。”
萧北翊看着她。“你有线索了?”
“没有。但我想去找。赵衍说玉佩是一个老尼姑给他的,老尼姑在杭州的灵隐寺出家。我想去灵隐寺问问,也许那里还有人记得她。”
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,说杭州那边不太平,程无咎的事还没完,方明义跑了,他的人还在杭州活动。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等我忙完这阵子,陪你去。”
南晚枫看着他,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。“你忙你的。我自己去。”
萧北翊从她手里把玉佩拿过来,重新塞回她袖子里。“我说了,等我忙完这阵子。你不要一个人去。杭州那边我有人,让他们先帮你查着。查到了线索,我再陪你去。”
南晚枫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袖口。那上面绣着几朵梅花,针脚细密。
“萧子翼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萧北翊想了想。“因为你对我也好。在牢里给我送饭,在陈州替我挡刀,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你一直都在。你不说,但我知道。”
南晚枫抬起头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萧北翊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。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,在他脚边蹭了蹭,叫了一声。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,猫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你又把人惹走了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母猫跑回仓库门口,蹲下来,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。
萧北翊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,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。翻译过来是:“大中祥符十年,二月初八。杭州兵器事件:截获一半,方明义逃跑,账册到手。感情线持续升温,南晚枫身世线索指向杭州灵隐寺。下一步:去陈州见赵衍,处理雅集分号账目问题。安排杭州人手查老尼姑线索。准备应对程无咎的报复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萧北翊吹灭了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