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萧北翊在户部遇到了一件糟心事。
漕运账册的核对工作出了差错——有一批粮食从应天府运到东京城,账上记的是五千石,仓库入库记录只有四千五百石。五百石的差额,找不到了。萧北翊翻了翻账册,发现问题出在转运环节——粮食从应天府上船的时候,数字是对的。到了东京城下船的时候,数字也是对的。但中间经过了一个中转仓,粮食在中转仓里少了五百石。萧北翊把账册合上,对刘郎中说明天去实地查。刘郎中皱了皱眉说能不去就别去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萧北翊说不行。漕运账目的事,必须搞清楚。刘郎中没再劝。
七月初二,萧北翊带着赵大锤和两个账房先生,去了应天府。应天府是南京,北宋的陪都,比东京城小一些,但也很繁华。萧北翊先去了应天府的码头,找到负责转运的仓吏。仓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小眼睛,说话慢条斯理,对萧北翊的问题左顾右盼不正面回答。萧北翊注意到他眼神躲闪,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,让赵大锤把仓库的门打开。
仓吏的脸色变了。“萧主事,仓库的钥匙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?”
“在……在转运使大人手里。”
萧北翊没说话,让赵大锤把仓库的门踹开了。仓库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粮食。萧北翊蹲下来看着那几袋粮食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向仓吏:“转运使在哪里?”
仓吏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不出话来。
萧北翊在应天府待了三天,查清了五百石粮食的去向。转运使和仓吏合伙,把粮食转卖给了当地的商人,银子分了,账目做了手脚。他把证据整理好,让人送回东京城交给了文彦博。文彦博当天就上了弹劾的折子。
转运使被停职查办,仓吏被下了大狱,追回了三百石粮食的银子,剩下的两百石追不回来了。萧北翊在应天府的差事结束,启程回东京城。
七月初八,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。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。南晚枫站在槐树下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
“萧子翼,你瘦了。”
“在外面跑,吃不好。”
她把绿豆汤递过来,萧北翊接过来喝了一口,甜的,放了不少冰糖。
“我爹的家人找到了。”南晚枫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,“城南有一户姓南的人家,是我爹的堂兄。他说我爹被发配到岭南的雷州,去了之后就没消息了。他写信去问过,没人回。”
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,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。
“南晚枫,我陪你去雷州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“雷州远,你不认路,不会说当地的话,去了怎么找?”
南晚枫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“那你要忙到什么时候?”
萧北翊想了想,说年底。等成衣坊的分店都开起来,柜坊的分号都开起来,船队的航线都跑顺了,他才能走。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七月中旬,赤羽成衣坊陈州分店开业了。萧北翊没有去,白景行去的。他在雅集坐镇,处理柜坊和成衣坊的日常事务。白景行从陈州传回消息,说陈州分店的生意很好,开业当天就卖了二百多件衣服。赵衍亲自来剪彩,陈州的士绅们捧场,存款、买衣服、订玩偶,热闹非凡。
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,阿九说陈州分店开了,郑州分店也快了,洛阳分店也在谈了。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五家分店了,萧北翊说还不够,东京城还能再开一家,应天府也能再开一家,大名府、杭州、苏州这些地方都要开。阿九愣了一下说“萧哥,你这是要把成衣坊开遍全国”。萧北翊点了点头,说生意就是这样做大的。
七月二十,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沈青。
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,风尘仆仆,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。她没喝茶,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份信札,推到萧北翊面前。萧北翊打开一看,是程无咎残余势力的详细名单——那些还没被抓的党羽,还在逃的江湖人,还在观望的墙头草。每一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住址、身份、跟程无咎的关系。萧北翊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,心里感叹沈青的情报网比赤羽的还要大。
“青娘子,这份名单比什么都值钱。你想要什么回报?”
沈青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南晚枫。“我师妹的事,我听说了。她爹在雷州,她想去。我这边有人,可以帮她查。等她去了,我的人会接应她。你不用跟着去,你太扎眼了。”
南晚枫愣了一下。“师姐,你说真的?”
沈青笑了笑,说那还有假。她的人遍布南方各州,查一个人不难。萧北翊郑重地朝沈青拱了拱手,说了一句“青娘子,这份人情我记下了”。
七月底,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,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打盹。他把两块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,并排放在手心里。“南”和“北”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萧子翼,你在看玉佩。”
萧北翊把玉佩递给她。她接过玉佩,两块并排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她把玉佩还给他,说了一句让萧北翊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萧子翼,你留着吧。两块都留着。等我从雷州回来,你再还给我。”
萧北翊问她为什么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上的月亮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萧北翊攥着玉佩,没有说话。母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,在他脚边蹭了蹭,叫了一声。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。南晚枫看着他的侧脸,站起来转身走了。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萧子翼,你这个人,真的很笨。”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散,带着一丝嗔怪,又带着一丝柔软。
萧北翊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他攥着玉佩回了房间,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,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。翻译过来是:“天禧元年,七月三十。程无咎残余势力名单到手。成衣坊陈州分店开业,柜坊存款突破三十五万两。南怀仁案查明,南晚枫拟赴雷州寻父。感情线持续升温,南晚枫态度进一步明确。下一步:扩大赤羽商业版图,追查灭门案真凶,帮南晚枫找父亲。”
窗外,母猫叫了一声。萧北翊吹灭了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