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北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。“萧子翼,你去陈州真是为了查案子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是为了躲南晚枫?”
萧北翊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“我躲她干什么?”
燕北不再说话。萧北翊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,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——他躲南晚枫?他巴不得天天见到她,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亲自跑一趟陈州,赵衍在信里说得那么郑重,他要是不去,万一错过了关键线索,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真相的边。
两人一路无话,四月初十到了陈州。赵衍在府门口等他们,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“子翼,你来了!”赵衍拉着他进了书房,关上门,“你让我查曹利用在邓州的事,我查到了。曹利用在邓州时,身边有一个幕僚,姓孙,叫孙文达。孙文达现在是陈州通判,就住在这城里。”
萧北翊没想到线索这么近。“孙文达在陈州当通判?他能见吗?”
“能。但他不会跟你说实话。所以你要换个身份去。”赵衍笑了笑,“你以赤羽商人的身份去拜访他,说想在陈州投资建个瓷器窑口,想请他帮忙批地。孙文达贪财,你给他送银子,他什么都会跟你说。”
四月十二,萧北翊换了身行头,穿了一件半旧的宝蓝色锦袍,手上戴了两枚大金戒指,拿着赵衍替他备好的拜帖,去了孙文达的府邸。孙文达五十来岁,精瘦,留着山羊胡,眼睛精明地转动着,一看见拜帖上“赤羽”两个字,就亲自迎了出来。萧北翊把一盒银子放在桌上,说想在陈州城外买块地办窑口,请孙通判帮忙。孙文达看了一眼银盒,笑容可掬,说萧老板好说。
两人聊了半个时辰,说的都是陈州的风土人情、窑口选址。聊到一半,萧北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:“听说孙通判当年在邓州跟过曹枢密,那可是位大人物。”孙文达愣了一下,笑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人物,一个被贬的老头子罢了。”
“我听说曹枢密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朝廷,不知是真是假?”
孙文达的脸色变了变。“萧老板,你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做生意的人,什么都想打听。”
孙文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那封信,我见过。曹枢密让我替他抄了一份。信里写的事,跟二十年前的一桩灭门案有关。那桩案子,跟萧家有关。”
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“孙通判,那封信还在吗?”
“不在我手里了。被程无咎的人拿走了。曹枢密写完信没多久就死了,程无咎的人来搜过他的书房,把信拿走了。”
萧北翊心里一沉。信被程无咎拿走了,程无咎已经死了。线索又断了。他站起来拱了拱手,说回去考虑一下窑口的事,改日再来拜访。
萧北翊从孙文达府上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燕北在巷口的拴马桩旁等他,问了一句“查到了吗”。萧北翊摇头,说信被程无咎拿走了,线索断了。“但那封信的内容,孙文达见过。他说信里提到二十年前的灭门案,跟萧家有关。”
燕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姓孙的,能带走吗?”
“他是陈州通判,朝廷命官。带走了就是绑架,你想让赤羽被抄家?”
“那就盯着他。他既然见过那封信,就一定还知道别的。”
萧北翊没有回答,骑上马往回走。孙文达说他见过那封信,说他替曹利用抄过一份,然后信被程无咎的人拿走了。那他手里会不会还留着底?一个贪财的人,看到一封信里藏着二十年前的灭门案,第一反应一定是留一份副本,以备不时之需。程无咎的人搜走了原件,但如果孙文达足够聪明,一定会留一手。
四月十五,萧北翊在陈州雅集分号见到了赵衍,把跟孙文达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赵衍听完,认为孙文达肯定留了一手,建议用他贪财的性子来撬开他的嘴。萧北翊点头,让赵衍以陈州知州的身份请孙文达吃饭,制造“偶遇”的机会。赵衍当晚就让管家递了帖子,孙文达欣然赴约。
酒过三巡,赵衍提到了曹利用,暗示自己有门路帮孙文达调到汴京。孙文达的眼睛亮了,说他愿意效劳。萧北翊趁机问起曹利用信的事,孙文达沉默了片刻,松了口——他确实留了一份抄本。信的内容不多,只有两页纸,但他背得滚瓜烂熟,因为那封信让他害怕了二十年。信上写着:“臣曹利用,叩首以陈。二十年前,程无咎奉臣之命经办萧崇远一案。但臣亦是奉命行事,真正下令者,乃先帝。先帝疑萧崇远与辽国私通,恐其手握重兵为变,遂命臣除之。臣不敢违旨,故令程无咎经办。今臣将死,不敢欺君,特此陈明。伏惟圣鉴。”
萧北翊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先帝下的旨。先帝宋真宗。他爹是被皇帝疑心私通辽国,才被灭门的。不是程无咎,不是曹利用,是皇帝本人。南晚枫的父亲也是被程无咎以“勾结辽国”的罪名陷害的,手法如出一辙。先帝用同一套手法铲除了两个他怀疑的人,灭门、流放、摘掉所有痕迹,干净利落。
赵衍看着他脸色发白,低声问他打算怎么办。萧北翊把杯中酒一口饮尽,说先帝已经驾崩了,他总不能再把先帝从坟里挖出来。但先帝已死,给萧家翻案的可能性并没有完全消失,只是变得更难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时间,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四月十八,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。他没有去见南晚枫,直接回了房间。萧北翊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了很多——先帝已死,真凶已经不在人世。他追查了这么多年的线索,终于走到了终点,但终点却是一块墓碑。他爹、他娘、萧家四十几口人,死在皇帝的猜忌之下。他不能报仇,但他可以翻案。让天下人知道萧家是冤枉的,让史书上留下萧崇远是忠臣的记载。
第二天一早,萧北翊去找了南晚枫。她正在葫芦巷的院子里陪她爹晒太阳。看见萧北翊苍白的脸色,她站起来问他怎么了。萧北翊把真相告诉了她——灭门案的真凶是先帝。南晚枫的手微微发抖,但攥着玉佩的手最终慢慢松开了。“先帝已经死了,我们奈何不了一个死人。”
“我们可以翻案。等时机成熟,我们一起给爹翻案。”
南晚枫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四月底,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母狸花猫蹲在他脚边打盹,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。他翻开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,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:“先帝疑萧崇远私通辽国,命曹利用、程无咎灭门。南怀仁案同理。真凶已死,无法手刃。但可翻案,还萧家、南家清白。时机待定,不急。”
他合上账册,吹灭了油灯。窗外月光如水,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萧北翊闭上眼睛,这一次睡得比往常都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