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宗十二年的腊月,寒风席卷着漫天鹅毛大雪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彼时的裴闲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袍,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。茫然地望着窗外漫天飞雪,心里盘算着时辰。
今日是内务府分发煤炭的日子,卯时一到,她便让贴身俾女瑶清去了内务府。
她与母妃苏柔欢,还有瑶清三人,就靠着这点份例过冬。
苏柔欢本就身子孱弱,恰逢这段时间又染了风寒,不得已卧病在床。倘若屋里再没了炭火,必定会寒气入体,病情只会更加严重。
此刻的裴闲楹只盼着瑶清能快些回来,带回煤炭,好让屋里暖和起来。
瑶清出去大约过了快一个时辰,终于从窗户边看见瑶清回来。
只是看情况不太对劲,裴闲楹从塌上起来,瑶清也正好推开屋里的门进来又关上。
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筐,而筐里装着些黑乎乎的东西。再仔细看去,她的脸上,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。一看就是被人打的,她的半边脸颊打得都红肿起来。
瑶清眼眶湿润,泪水混着脸上融化的雪水,顺着脸颊往下流,模样很是狼狈。
裴闲楹上前,用冰冷的手摸上瑶清同样冰冷又肿胀的脸:“瑶清,你这脸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就出去领个东西,也没多久的功夫,回来居然成这幅样子了。
瑶清被她一问,没忍不住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手里的竹筐也重重放在地上,裴闲楹瞧见里面滚出来的东西,都是些碎渣子,黑黢黢的,看着便劣质不堪,这怎么能让人用啊?
瑶清憋屈道:“公主您是不知道。”瑶清捂着脸颊,边哭着说道,“内务府的那些人,简直是仗势欺人!”
裴闲楹给她擦着源源不断的眼泪,拉着她坐到一边,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,“慢慢说,不是去内务府了吗?怎么搞成这个样子?”
瑶清双手捂着茶杯,喝了一小口,身体渐渐感觉到暖和后才说道:“奴婢本来按着时辰去内务府,原先一直都是张公公来管事,可奴婢去的时候没见着他。听他们说张公公已经被派去了别处当差了,不再管这里的事情了。
张公公是看着公主长大的,一直给我们都是比较好的东西,可张公公一走,那些太监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,只扔给奴婢这些碎渣子,都是烧起来呛死人的碎煤,连寻常宫女太监都不用!”
瑶清抹着眼泪,哽咽不止:“他们还说,有得烧就不错了,还挑什么?真当自己有多金贵啊?奴婢气不过,就上前和他们理论了几句。说再怎么着,您也是陛下的女儿,娘娘也是正经封了册的美人,不该受他们这般怠慢。
可那些人听了,反倒更犀利,说什么连陛下都懒得理的人,他们跟着操什么心?说着说着,还动手打了奴婢一巴掌!”
他们还说……说您都过了及笄之年,陛下连个封号都不肯给,说到底,就是个卑贱的婢女生下的孩子,在这宫里,连条狗都不如,能给点碳火过冬,就该感恩戴德,还敢挑三拣四,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最后瑶清说出来的几句话,像根倒刺一样狠狠插进裴闲楹的心里。
可他们说的,又何尝不是真的。
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,没有地位,没有权利便真的如同丧家之犬,也或许都不如。
可狗也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利,她们又凭什么就该让人践踏,让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!
她裴闲楹可是大昭天子的女儿,流着皇家的血脉,可在自己的地盘上,却活得连最底层的贱婢都不如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记起自己的母妃。
母妃苏柔欢原本是怡贵妃的俾女,在宫里谨小慎微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。
可造化弄人,某个深夜被醉酒的昭宗皇帝临幸,在其他人看来这本该是一步登天的机缘,可于苏柔欢而言,却是一生苦难的开端。
皇帝一夜风流,醒来便忘了一切,不管不顾。后宫佳丽三千,又怎会记得一夜风流后的俾女。
可没多久,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,她不敢声张,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。直到肚子显怀,再也瞒不住,才被人发现。
按照宫规,宫人私通龙裔,本是死罪,可或许肚子里的终究是皇室血脉,便饶了她一命。
怡贵妃念着苏柔欢自小跟着自己,情分终究不同。即便得知她私自怀上龙胎时,非常暴怒,却也亲自给她求了恩典,赏了她个美人的封号,抬了位分。
旨意下来那日,苏柔欢便搬进了这处霞月小院,在这里生下了裴闲楹。
裴闲楹常常听苏柔欢说是她命不好,才会连累了裴闲楹。
每每到了深夜人静的时候,苏柔欢抱着年幼的她,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一边缝补衣裳,一边抹着眼泪,喃喃自语说她没用,因为自己的身份毁了她。
明明是有着如此珍贵的血统,却要在这里,跟着她受一辈子的白眼与不公……
这些年,她们母女二人,自幼陪在身边的瑶清,三人挤在这小院里,相依为命。
宫里的人最是拜高踩低的,见她们无宠无势,个个都敢踩上一脚,月例银子常常克扣,衣食住行,也都是最次的。
为了贴补家用,苏柔欢总是不顾身子,日日熬夜,为那些太监宫女缝补衣裳、做些绣活,以换取微薄的银两,添些好的衣裳与食物。
而她裴闲楹从小便知道,自己与其他公主不一样。别的公主养在自己母妃宫里,锦衣玉食,有父王疼爱,出门前呼后拥。而她,没有封号,没有恩宠,只有一个身体不好的母妃,和一个忠心耿耿的瑶清。
她不敢出门,不敢与人争执,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,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别人伤害。
可即便如此,依旧老天不肯放过她们。
就在几日前,苏柔欢因为感染风寒,咳嗽了好几日,却一直不肯休息,一直撑着。
撑到最后还是扛不住了,咳着咳着,突然倒在了针线筐旁,摸着浑身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