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此习以为常的蒋今越依旧面无表情,甚至有点置身事外地放空,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做什么才对。下意识地冲上前挡在彭雨面前吗,这只会更加激怒蒋国良,让暴戾变本加厉,在蒋今越眼里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,只是白搭上自己;像教科书教的那样报警吗,蒋今越信过一次,但书上从未有人说来的人会接过蒋国良递去的一根烟,拍肩让他不要再这样就结束了,那天,是蒋国良第一次打她。
那时候的人们都说,高中其实才是每个人知识水平的巅峰期,这时候的蒋今越知道如何判断奇函数和偶函数,知道碱性氧化物只能是金属氧化物,知道速度是矢量既有大小又有方向,但她没想到,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“物以类聚!人以群分!这话还用我教你吗!”蒋国良被彭雨这话刺激到了,喋喋不休起来:“你怎么会想到跟那些猪狗一样的人住在一起!狼跟虎这样的猛兽,从来都不是群居动物!”
是的,这就是蒋国良一直以来的观念。
他自认为高临江所有人一等,便是再大的官再富的商又怎么样,还是不如他。但凡哪个地方都有有钱人和领导,可是,能在奥运会上突破男子举重61公斤级记录的人,这全国就只有他蒋国良一个。
当然,蒋国良是绝不会提起,他还没等到参加第二届奥运就因为殴打队友被撵出了国家队,更不会提起他的记录早就被后来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突破。
蒋国良从小到大都一直自命不凡,目中无人,哪怕是被赶出国家队后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错,当年拿了冠军后,仗着长相还行拿了不少代言费,再加上彭雨当模特时的那点积蓄,回到家乡临江索性开了个体育用品公司,专门卖给临江的各个学校。
因为他在奥运会上拿过冠军,当时市里领导也喜欢打造这种明星企业,几番推杯换盏之后,一时间,他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。那时候的蒋国良意气风发,脾气虽大,但最多也只是骂人,大多数时间也是冲着公司的员工,动手打人倒是几乎没有。
但最近几年,蒋国良的生意是一落千丈。先是之前一直关照他的老领导最近几年被提拔到了其他地方,再加上时过境迁,两届奥运会过去他的记录接连被破,名气也早就已经没落到了合作对象先上网搜才能知道的地步了。
如果他老老实实去谈,生意未必经营不下去,但他早就习惯了过去那种躺着就能吃香喝辣的日子,到现在哪里肯踏实工作,好不容易谈拢一桩,还以为可以像过去那样糊弄了事,在供货的时候拿残次品出去,被对方一口气告上了法庭索赔,他索性关了公司养老,按他的说法是顺应时代流行“躺平”。
蒋国良的人的确躺平了,但他的心却依旧活在过去。可公司解散之后,他高人一等的幻梦全然消失了,他的愤怒和不甘无处消解。蒋今越和彭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,但那种情绪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阴云,在雨滴落下之前,没人知道会有多大,更没有人知道要如何消解。
那场终将落下的雨开始于一个夏日的傍晚。
他跟朋友去烧烤摊上喝酒,二两黄酒下肚,眼神朦胧之时,他遇到了曾经的下属老李也来吃烧烤,遇到时倒也客气打招呼,可蒋国良却还以为自己是之前那个老总,使劲灌老李酒,老李客气了两句便要离席,却被蒋国良拦住教育了一通。
“诶,我们公司不在了,但感情还在啊,感情怎么体现,不就是在酒里吗!”
老李这时候是陪孩子来的,被他这么一通教育顿觉落了面子,便是再有素质,这时候也忍不住了。
“蒋总,不是我说,现在我可不在你那干了,今天我也不是陪你来的,这酒我还真喝不了。”说完,往日向来对蒋国良唯唯诺诺的人甩开了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,蒋国良仿佛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。
怒气上涌,趁着酒劲,一直郁结在胸中的情绪像是闯出围栏的猛兽,凶狠地蚕食着所有。蒋国良再次清醒的时候,对于昨天发生了什么记得并不真切,只看到身上的淤青和陌生的房间。
一辈子都只会打麻将的彭雨哪里处理过打架斗殴这种事情,甚至还是一脸冷静的蒋今越站在前面,只有在签字的时候喊自己妈妈出来。
蒋国良出来的时候下巴上都是凌乱的青茬,身上还有隐约的酒气,看着丈夫眼球里发红的血丝,哭红眼的彭雨走上前去扑进了男人的怀里:“我跟你说了少喝点酒,你怎么突然把人给打了嘛!”
对于这句关心的答复是一声响亮的巴掌。
“吵什么吵!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养你们,老子好不容易才出来,你就说这些招我烦?!”
从那天起,蒋国良的情绪像是上涌的海水把身边人淹没。被这片海淹没的蒋今越和彭雨不得不与之共处,她们学会观察海面,看何时风平浪静,何时波涛汹涌,如何躲着水流前行,被海浪打翻时如何避免受伤。
生活变成了与海的搏斗,但这场搏斗中没有胜者,只有幸存者。
没有人能驯服海水,当你身处海水之中的时候,很难因为躲过狂风巨浪而感到快乐,因为你知道,浪潮之后,还有另一浪。
你只想结束这一切。
结束的方法有两个,离开那片海回到岸上,亦或是让这片海干涸。
然而蒋国良死前一生顺遂,连作恶这种事老天都在顺着他,哪怕是在他死后,彭雨也依旧被笼罩在恐惧之中,仿佛那片海变成了一场永无止息的暴雨。
蒋今越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了,然而直到从睡梦中再次睁眼,泪水像雨水一样打湿了她的整张脸,她这才意识到一切从未结束。
属于她的那场雨,终究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