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珎并不怎么清醒，待了一会儿才说：“请进。”

林珀石拿着热水袋，在床边坐下，伸手进被子里摸到他的伤腿，“是不是疼得厉害？”

已经开春了，滇南夜间的温度不算低，杨珎伤还未好，活动受限，总是手脚冰凉。这样落雨的夜晚，半夜被窝里就凉透了。

温度从热水袋缓缓透入脚心，隔着毛绒绒的包裹物，并不觉得烫。杨珎放松身体躺平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林珀石伸手给他揉按着伤口附近的肌肉，放轻了声音说话。风雨如晦的深夜里，这一把低沉的声音彷佛带着春夜的潮湿，舔舐着耳廓：“好些了吗？”

杨珎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，半睁着眼，不大清醒的样子。

没开灯，半拉的窗帘透出院外的路灯光线，林珀石的轮廓在黑暗中明明灭灭，看不清表情。

时轻时重地揉捏，指尖的热意不容拒绝地进入肌理，缓解了经络肌肉的不适。

杨珎没一会儿便睡过去。

林珀石在黑暗中用目光描摹那张脸，丹凤眼阖起，骄矜和一些不自觉的绮丽便随之阖起，留下一片沉静，像夜里的湖。

过于鲜明的肤色在满室晦暗中透出光。

隐在黑暗中，月光洒落湖面，泛起惊鸿一瞥的波光。

他不自觉伸手。

杨珎刚做完手术那会儿起不了身，他照顾伤患，扶的抱的，更贴近的也不是没有过，此刻却犹豫了。

他停顿良久，那只手到底也没有落下，只是悬在脸上，轻轻做了一个温柔抚摸的动作。

静默中只有他自己逐渐屏住的呼吸。

他蓦地握拳收紧了手指。

窗外雨声渐歇。林珀石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再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意，缓缓起身，放轻了动作离开。

“晚安。”

声音轻缓，像一只蝴蝶落在枕边。

没几日，又逢赶集的日子。老爹要去集市买小猪仔，林珀石赶着羊上山，放羊去了。

牛车晃晃悠悠，杨珎躺在车厢里，草帽盖着脸，昏昏欲睡。

一路上遇到肩挑手扛，带着各种货物走路去赶集的，老爹就把人捎上。

他在这方村落土生土长了七十多年，沿河一路下去都有他的老友亲朋，才到半路，牛车就捡了四五个人，并他们的大背篓货物一起放在车厢里。杨珎没有地方躺了，跟一群热火朝天的老爷爷老太太没有什么可聊，只好独自坐在车尾，看着两边悠悠远去的大棚。

经常往镇上卫生院换药复查，路他都熟了，隔着华家村就六七公里路，并不远。

街尾照例横七竖八停着各种各样的载具，老爹把牛车找了个地方拴好，从车厢里抱出草料给牛吃，杨珎扶着下车，两人慢慢逛过去。

农贸市场门口依然是最堵的，通道两旁都有人摆摊，杨珎看了一眼，萝卜黄瓜小青菜，早熟的桃子，卖相不似卖场里那般好，但看着就健康安全。

“买个烤鸭尝尝！你还没吃过吧？”

这个烤鸭在当地很出名，果木碳烤，味道浓醇馥郁，一般是待客才会往家里提一只。因为鸭肉是发物，之前不敢给他吃。

杨珎拄着双拐站在巨大的烤炉边，好奇往炉子里看。烤炉看上去像个等身的大肚易拉罐，最下面是炭火，烤鸭一只只挂在炉壁四周，一打开，香味霸道得把整条街的米线馆子、小饭馆、卤肉等等味道全压下去。

卖烤鸭的大叔显然跟老爹是旧识了，看着拄拐的杨珎面露疑惑：“石头咋变样了？欸，这是哪个外孙？咋伤的，伤成这样。”

这三个问题自从住到林珀石家开始，他就经常听到了，今天听到的尤其多。

买完烤鸭，往农贸市场出口逛，老爹又买了糕点、苹果橙子，一些奶奶点名要的粉丝豆腐皮，镰刀锄头分别买了一把，还有将要栽种的菜苗，一小簇一小簇放在纸壳中包起来，小心不要压到晒到。小塑料袋子挂在杨珎拐杖上，杨珎非常紧张。

“老爹，上次那个凉拌菜味道挺好的，我们买点回去吃吧。”

卖凉拌菜的人好像是老爹的亲戚，每次都要给老爹少算价格。杨珎趁他们寒暄时候扫码把钱付了。

卖小猪仔的市场在集市最北，杨珎走不了那么远，老爹便让杨珎在镇中心超市门口休息，自己走一趟。

超市门口台阶上坐着很多跟他一样歇脚的人，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。杨珎已经发现，镇子步入老龄化，像林珀石和罗瑞那般还在村中的年轻人非常少了，基本都是外出务工，家里老人带孩子。

老人非常善谈，不管认不认识，看见他的伤腿和手，都会问几句。一个镇子的人，三绕两绕也都能互相找到些关系。坐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吸溜着鼻涕看着杨珎，他爷爷据说是罗婶子娘家的邻居，跟杨珎聊了好一会儿。小男孩脸黑漆漆，手也黑，一件黑色的小棉衣袖口发亮，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