尊使走后,她独上阁楼顶,望着半城烟火,百味杂陈。
白日她是易氏父子的提线木偶,黑夜她是祖业传承下一枚听命他人的棋子,什么时候,她才是风无霜呢?
右边衣袖贴着肌肤的锦帕柔软细腻,她轻轻抽出,望着帕子上的云彩,微微一笑。
无论易氏父子还是尊主,都决定不了她喜欢谁。
烂俗套的一见钟情戏码,有朝一日竟在她风无霜身上上演。
云笙弦,如诗如画的名字,名字好听,人更好看。
只可惜……
胡琴音凄凄惨惨传来。
风无霜厌烦捂住耳朵,霸占她家业的易文盛,坐拥了无尽财富的死老头,却天天在后院拉悲调。
装腔作势!
风无霜甩袖离开。
胡琴声荡漾夜风中,飘忽不定,穿过大半天枢城,变得悠扬婉转。
酒馆中央,红纱裙飞舞。
腰肢曼妙的舞娘享受四面八方的注视,浑浊的,清澈的,开心的,悲伤的,十几个人聚在这间酒肆,喝着便宜的酒,看着她的舞。
角落里,那个沉默的中年俊美男子除外。
他既不喝酒,也不看她跳舞,盯着木桌上的咸菜,看了半天。
也好,不说话的美男子,才赏心悦目。
舞娘随节拍转身,正要抬手换动作,却见一人掀开了酒馆门帘,她怔住了。
靠在旁边的伙计,在看清客人的瞬间也愣住了。
整个酒馆的目光投过去,齐齐凝固。
这是个真正的美人啊。
紫裙垂地,身姿窈窕,小巧的脸庞像白糖堆出来的,水灵灵的大眼睛,唇点丹红,发髻边垂着翠玉步摇,随着她的步伐,微微颤动。
直到她落座半晌,酒馆才恢复热闹。
“你来了?”
“嗯,我来了。”
多年重逢的第一次对话,竟这般无聊,凰允念自嘲想道,苏暮杉取下腰间佩剑,放在桌上。
“剑不离手的你,怎么没带凤凰歌来。”她穿得像个贵女,却习惯性拿了剑。
凰念允淡淡道:“若我带了凤凰歌,便会被认出来,血凰剑圣深夜幽会佳人的故事,就会传遍天枢城,同时,镇北王的属下约见学宫师范的事,也会传进陛下的耳朵。”
“呵。”苏暮杉轻笑,“看来我盛装打扮一番,倒给你添了烦恼。”
“不过,你说得也对。我已经不是当年深闺中时常哀叹的少女,你也不是青山派那个桀骜的剑侠。我成了学宫师范,你做了镇北王的亲信,江湖客沾惹朝堂事,总没好下场的。我们该少见面。”
“十五年一见,够少了。”他话里带了幽怨。
苏暮杉挥手招来伙计,上了壶酒,饮尽一杯,“我本来想找你打一架,临行前却鬼迷心窍换了这身累赘的衣裳。我想,我还爱你,师兄。”
“但你不会嫁我,师妹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嫁给你?若是嫁给你,一提起我,大家只会记得我是血凰剑圣的妻子,镇北王府副将的诰命夫人,我讨厌这样,讨厌你总是轻易夺去所有人的目光,讨厌你总是散发荣光,而现在没有嫁给你的我,是学宫长老,朝廷官员,教过无数学生,桃李满天下。”
苏暮杉仰头灌了口酒,含糊道:“只要不跟你站在一起,我就有属于我的天地。”
凰允念咬紧牙关,“因为我太强,太优秀,于是失去了深爱的女人,师妹,你不觉得很荒谬吗!”
“是荒谬,那又怎样?”苏暮杉露齿一笑,十足挑衅。无奈涌上凰允念心头,是啊,那又怎样,他拿她没办法。
“不聊这些儿女情长了,师兄,你的脸都绿了。咱俩聊聊正事,听人讲,我教的弟子把你打了,北羽可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学生,我花二十多年悟出的剑道,她三天就学会了,不愧是仙骨。
但你的徒弟就很一般,也就投了个好胎,天资凑合,脾气啊人品啊,坏得滴水。”
凰允念的脸由绿转黑,他忍不住辩解:“小白没有那么坏。”
“欺男霸女,当街鞭笞随从,你告诉我他不坏?”苏暮杉觉得好笑。
“王妃生下小白就离府了,王爷独自抚养孩子,难免娇惯,但我时常约束他,偶尔我不在的时候,他或许斗殴逞狠欺男,霸女可从未有过,至于当街鞭笞一事,则有隐情的。”
凰允念唉叹,“三年前,我陪小白游历东海,他在斗兽场买下那个叫莫淮的少年。”
“东海的斗兽场,是无比残酷的地方,轻易不卖人,小白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莫淮弄到手,当时我还以为他转性了呢。
谁知,王府上千奴仆,小白唯独对莫淮肆无忌惮发泄情绪,非打即骂,而莫淮视他为救命恩人,毫不反抗。”
苏暮杉听到这里,不由蹙眉。
凰允念接着吐苦水:“我有时看不下去,劝小白,他梗着脖子说,莫淮的命是他给的,打两顿又怎样。王爷曾经有意放莫淮出府,他却不肯,执意跟着小白当个出气包袱。
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久而久之,我就不管了。”
苏暮杉道:“东海地广人稀,无章法可言,乃邪魔外道聚集之处,你徒弟救人一命,也算功德一桩,但也不该这么欺负人。”
凰允念:“其实,小白把莫淮带在身边,令我感到不安,我怀疑那个孩子,有魔的血统,是个魔人。”
苏暮杉脸色突变,“魔人?师兄,这可不能开玩笑,当年东海那场浩劫……”
“师妹,别说了。”他严肃道,“左右,莫淮已经离开了。”
“哼,你跟我,终究生疏了。”
苏暮杉低头理了理宽广的纱袖,转头打量起小酒馆,最终锁定了一个潦倒失意的男子,她起身走过去,问道:“先生,可否借琴一用。”
胡子拉碴的男子眯开眼,指着长条包裹,道:“小姐怎知里面是把琴?”
“猜的。若猜错了,先生权当我没问。”
男子:“小姐猜对了,不过,我的琴粗糙,怕配不上小姐玉手。”
苏暮杉掩面一笑,“我算哪门子小姐,一个久未归乡的飘零客罢了。”
她出走青山派,已经十五年了。
人生,能有几个十五年。
男子痛快把琴递给她,苏暮杉抱着琴回到凰允念面前,“师兄,久别重逢,又要分离,师妹别无长物,弹琴吟曲一首赠你。”
素手抚过陈旧的琴弦,轻拢慢捻,沉重的古音静静流淌,歌声却清灵活泼,整个酒馆寂静,侧耳倾听。
“金柳承风舞千姿,寒潭梅冷绽芳枝。学宫四序风光好,曾揽少年几多时。啊~啊啊,一刀落,梅花绽,一剑落,金柳散,啊啊啊……”
歌声从清灵到飘渺,抛成一条条绕梁柔丝,回荡在众人心头,回味之时,紫衣女子已经离开了,凰允念站在门帘处,垂眸不语。
“兄台,这样的美人深夜与你相会,你竟然没留住她,唉……”胡子男抱着他的琴,长吁短叹。
凰允念抬头一笑,“是我没用。”
他向伙计要了胡琴,席地而坐,曲调响起,是一首非常轻快明亮的小曲,也是北境人人耳熟能详的曲子。
他唱道:“少女纱衣轻笑扬,腰间环佩响叮当,扑蝶追萤多欢畅,岁岁年年空守望,不知情郎在何方。”
“情郎跋涉走天涯,欲采冰山雪莲花,误尽闺中心事伤,断了前生姻缘纱,回首茫茫不见她。”
周遭人忍不住打起拍子,跟他一起唱这首写少年春心的歌。
此刻他不是北境六剑圣,也不是镇北王的心腹,甚至不是青山派的弟子,仅是一个与心爱女子错过的男人 。
在偏僻的小酒馆,同三教九流的人,大醉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