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臣记得,您跟白鹤忠说,蛮族看上的是桃公主命格身份,而非她容貌,太德帝就算再送一个女儿,蛮族也不会满意。
桃公主为掩疤痕,常戴面具,您熟悉公主,身形又与她相仿,模仿公主得心应手。
兹事体大,白鹤忠无法抉择,一边传信回皇宫,一边让您躺在床上伪装公主应付蛮族的使者,不出您所料,太德帝同意了这个方法。
嫁入蛮族后,您很快生了孩子,稳住地位。”
讲到这里,常冉儿真的不敢说了,因为今天正是辰阕夜长子出生的日子。
她还记得,那夜辰阕夜痛苦生产的模样。
已经虚弱到极点的辰阕夜,死死攥着她的手,告诉她,如果自己因为生孩子死了,就把活着的孩子掐死陪葬。
“明儿是一个帮我解决了困境的孩子,他聪明勇敢,像拓跋勒一样神武,长相也像。”
辰阕夜摩挲着白玉瓷罐,“拓跋勒是蛮族百年来称得上第一英雄的人物,是草原上的雄鹰,有着蓬勃的野心,人人打心底敬佩他这位大君。”
“他对我挺好的,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我。他后来对你也不错吧?”
常冉儿的心皱缩,脸色却愈发平静,她越动容,越不能叫辰阕夜看出来。
“归勒王是一个大英雄,也是一个好丈夫,他只爱陛下一个女人。”
辰阕夜嗤笑一声,斜睨着她,“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,可是美人也难过英雄关呀,你难道对拓跋勒没有半点心动?不用撒谎,我认识你十几年了,你一撒谎手就抖。”
常冉儿低头,小声道:“是有一点。”
辰阕夜:“那你还替我给他下毒呢?”
常冉儿的头更低了,“……当南蛮王的侧阏氏,还是当一国侯爵,很好选。”
辰阕夜笑了,“冉儿,别害怕,我总归是信任你的。从皇宫到蛮族,我们相依为命了十四年,有些事,也只有你能跟我聊一聊。”
“跟你说句心里话,我不想杀拓跋勒,夫妻一场,又有了两个孩子,总归有点情分。”
“但我不得不杀了他。
谁让他那么优秀,既是个好大君,又懂带兵打仗,只要他活着,我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收拾好蛮族,稳定大局。
我前十几年过得太惨了,必须狠一点,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常冉儿:“多亏陛下英明神武,南境方有今日的繁荣昌盛。”
“南境今朝安宁,再过个十几年可就说不准了。忠义侯,你是看着太子长大的,他的性子如何?”
听辰阕夜换了称呼,压在常冉儿心间的重石卸下。
她身为臣子忠心耿耿,不怕面对帝王,就怕那些敏感的陈年旧事,再度被提起。
她思索一番,谨慎道:“太子幼时体弱,喜欢依赖身边的人,到了乾元城后,便醉心诗词歌赋,常有悲态。”
“然而,微臣以为太子到底是陛下的孩子,骨子里流着陛下的血,他的所思所想,不可能仅限于风花雪月。”
辰阕夜闻言蹙眉,“寂儿小时候身体不好,性子也软,但他越长大,朕越觉得他像朕。”
“曾经,朕不喜欢明儿像拓跋勒,如今,寂儿像朕了,朕也不喜欢。”
事关朝政,常冉儿有胆子直言不讳,“太子心思细腻,很难叫人猜透,而且,太子终究对陛下皇位有威胁,难怪陛下不喜。
只是,陛下只剩太子一个孩子,南境江山也只能托付给他。”
一个孩子……
辰阕夜陷入深思,她确实只有一个孩子,但辰氏还有其他的孩子,也跟她血脉相连。
“忠义侯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常冉儿行了一礼,退出寝殿,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眼辰阕夜。
空旷殿内,辰阕夜白衣委地,抱着桃公主的骨灰坛来回踱步,就像一个深宫幽灵,飘渺惆怅。
…………
南境后宫,葳蕤轩。
月冷花坐在屏风后静心调息,北羽无聊地跟那名常侍闲谈,得知他姓兰,年纪比她还小半岁。
听北羽说饿了,兰常侍热情地去小厨房下了碗面给她。
北羽十分慎重,先让兰常侍尝过,她才浅浅吃了一口。
“哇,你下的面条还挺好吃的。”
汤鲜面筋道,竟不比南戏霖手艺差。
兰常侍:“我本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,奈何宫中拜高踩低,连御膳房都欺负我们兄弟,想吃点什么,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快。”
北羽看了看他的脸蛋,“你生的很美,又这么年轻,为什么不受宠呢?”
“大侠,你是江湖人,怎么知道后宫的弯弯绕绕。”
兰常侍鄙薄道,“俗话说得好,三个男人一台戏,后宫这么多俊男,心眼子加起来比地上的蚂蚁还多,个个攒足劲争宠邀媚,花花肠子堆上天。”
“一旦得了陛下恩宠,恨不得死死攥住,半点也不想漏给旁人。宫里最受宠的那几个男人,便是如此。”
“比如呢?”北羽按耐不住一颗八卦的心。
兰常侍翻了个白眼,“有一个从南蛮送来的小蛮子,据说长得像陛下死了的夫郎归勒王,尤其受宠。还有就是忠义侯的外甥,国色天香,祸水似的。”
这些话酸气冲天,北羽忍不住笑了,“我在北境也听说过,天心帝的后宫有一位仙子下凡般的宠侍,堪称南境第一美男子。”
学宫曾有弟子去过南境,机缘巧合下见过这位第一美男子,宣称其貌不在玄北离之下。
玄北离知道自己被拿去跟皇帝的宠侍比之后,气得跳脚,险些上门去揍那个弟子,最终是她把人拦下的。
“那就是忠义侯的外甥。”兰常侍撅起嘴,忽然,他反应过来,“呀!大侠你是北境人呢!”
北羽懊恼闭眼,她这张嘴啊!
“才不是呢,我是星宫的弟子。”北羽嘴硬道,扭头去看屏风后的月冷花。
鸳鸯戏水的屏风后,空无一人。
……
北羽沉默一瞬,问兰常侍,“是我眼花了吗?我的同伙在哪里?”
“啊!大侠,你的同伴不见了!”
兰常侍不可思议地看了一圈屋内。
北羽后知后觉,什么别往宫外跑,分明是月冷花怕出宫后甩不掉她,故意把她往宫里引!
天杀的月冷花,她居然相信了一个杀手的鬼话!
现在可好,他趁她不备,溜之大吉,她还不能大张旗鼓在后宫找他。
祸不单行,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动静。
“圣女殿下!这可是后宫,您不能擅闯啊!”一个尖锐的嗓音道。
“我们是奉了陛下旨意查刺客,快点把这个院子围起来!”韩飞鸿道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辰雪雪怎么找过来了!
难道是月冷花刚才逃跑的时候,暴露了行踪?
北羽欲哭无泪,她叫臭杀手坑惨了。
今天要是被逮到,外界肯定会编排出她夜闯后宫,调戏天心女帝宠侍的谣言,圣剑山和学宫的脸往哪搁啊!
兰常侍赶紧道:“大侠,你快躲进柜子里,外面的人交给我。”
北羽惊讶,“你不趁机卖了我?”
兰常侍睁眼说瞎话,“我中了你的毒,怎么会出卖你。”
北羽更惊讶了,这人竟然尝不出山楂丸的味道!
没办法,她只能先躲起来,不过,她没有躲进柜子里,而是选择躲在一处死角,随时准备破窗而出。
兰常侍来到院子里,辰雪雪对身旁内监道:“你不是说住了两个人。”
“圣女大人,我哥哥正巧因为节食过度昏过去了,此刻在屋内歇息。”兰常侍弱弱道。
辰雪雪往屋里扫了一眼,很有礼数,没有硬闯。
“这么晚了,你不睡觉,反而在吃饭?”
“哥哥突然晕过去,我手忙脚乱地照顾他,一累就饿了。”兰常侍不善撒谎,笨拙地转移话题,“圣女大人,你饿不饿,我也可以给你煮一碗。”
“嗯?”
辰雪雪愣了。
韩飞鸿瞬间变脸,训斥道:“你胡言乱语什么呢!”
辰雪雪细致地瞧了瞧兰常侍,他肌肤如玉,杏眼圆圆,小猫崽儿一样的漂亮,辰雪雪恰巧也养猫。
她去屋里随便转了一圈,便领着韩飞鸿走了。
韩飞鸿不解道:“雪雪,那道消失的人影,分明就是从葳蕤轩出来的,怎么不仔细搜搜?”
“是出来的,不是进去的,那人已经走了。兰常侍一副蠢样,胆小如鼠,总不至于抓他下大狱吧。”
韩飞鸿哼了一声,他还不知道辰雪雪的小心思,“你是看上他了吧,他可是陛下的人。”
辰雪雪漫不经心道:“一个男人而已,我只要一提,陛下随手就赏给我了。”
此刻天空微微泛白。
天要亮了,这一夜的惊险与故事,即将结束了。
葳蕤轩里,北羽真诚地跟兰常侍道谢。
“多谢你帮我,之前我给你吃的是山楂丸,没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兰常侍笑了一下。
北羽更不好意思了,“我闯进你的院子,把你哥哥打晕了,你还愿意帮我。”
兰常侍微红脸,道:“深宫寂寞,我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了,今夜有幸碰上大侠,权当做了一场新奇的梦。
大侠放心,我不会把你来过这里的事,说出去的。”
北羽抱拳道:“兰小弟,你真是太讲义气了。”
“那大侠临走前,可以随便送我点什么吗?”兰常侍道。
“啊?”北羽愣住,“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兰常侍连忙道:“不用多贵,我觉得……那个就挺好的。”
他害羞地指向残仙剑的剑穗。
北羽想了想,她没有在南境人面前展示过残仙,也就无人识得这枚剑穗是她的,况且,这枚剑穗也不是她最喜欢的那几个,送出去无所谓。
于是,她解下剑穗,递给兰常侍。
兰常侍小心翼翼收好,说道:“大侠,再见。”
他说这话的神态,尤其像一个人。
北羽想起天枢城的日与月。
每当她要回学宫,莫淮就会说,北羽,再见。而她和莫淮总会再相见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。
可她不会再入南境后宫,与兰常侍何来再见。
北羽朝兰常侍摆手告别,趁着天未亮,抓紧离开了皇宫。
这一夜的故事彻底结束了。